魯之渙低著頭，“我……”
他能幫得了落難的族人，卻拉不住人心的慾望。
“那契約原先也是因為你們不信，定了給你們安心的。現在見了糧食，又不想守契，怎麼，吾山間的地，非得靠你們魯族人來種不可？”
“魯族長，人在難處時，靠的是恩情來拉。人在享樂時，只有規矩，才能壓得住慾望。”
李老頭像是看透了魯之渙的為難，直接一針見血，點了出來。
“誒，老李，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魯族長能特地來跑這一趟，本就是光明磊落，行事坦蕩之人。這人多了，心也雜了，他再如何管，還能管到別人心裡想什麼？”江老頭伸手把他扶起來，遞了一杯熱茶。
他的語氣平緩不少：“魯族長，我們也不為難你。你說的那兌換清單，要改。可若只改那個，你怕是要被族人恨上了。這人啊，不能太老實，你這樣不僅落不到好，跟族人離了心，誰還願意聽你的話呢？”
魯之渙接過那熱茶，喝了一口，暖薑茶一路滑到了胃裡，讓他麻木的身子有了一絲暖意。
“照理說，規矩定了，就該守的，契約也是一樣。不過先前的契約確實有疏漏，我這兒有個法子，你聽聽能不能接受。若這改了你們還有意見，我也只能說，你們魯族這樣的人家，我們怕是受不起。”江老頭把昨日商量的新契簡單說了一下。
第一，之前的舊契書當場作廢，所有分到地的魯家農戶，重新籤新契，田地、種子、農具全由主家出，秋收之後主家拿七成，農戶留三成。但立下死規矩，所有收上來的糧食，不管是自己吃還是留種，半粒都不許流出山谷，但凡私自往外送的，主家有權直接處置，絕不留情。
第二，原先工分能兌換的青磚、水泥、肥皂等物，全部撤出兌換清單，剩下的米麵油鹽，全按山外的市價折算。
魯之渙捧著新契書，手都在抖，可憐他一把年紀，老眼通紅，“府君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李老頭挑眉，以前這魯之渙張口閉口就是魯族，現在瞧著，倒是把自己和魯族區分開了。不知是無心，還是刻意了。
臨出門的時候，江老頭在他身後慢悠悠開口：“魯族長，幫你們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我們山谷缺人做事，可山外頭，想找一口安穩飯吃的難民，從山腳下能排到淮河邊。你們魯族，好自為之。”
魯之渙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羞愧得抬不起頭，踉踉蹌蹌順著山道往回走。
“誒誒誒，你個老頭，不看路啊！”田繁在山道上晃晃悠悠，準備尋一棵最香的桂花，折了給小娘娘送去，卻正好見到魯之渙低著頭悶聲不響往前走。
“呦！老魯啊，為了族裡事煩心吶！你看看我們田族，人是少，可個個聽話，讓巡邏就巡邏，讓種地就種地，半點歪心思都沒有。不像你們魯族呀……”
田繁說完就走，根本不等魯之渙反應，他揹著手，哼著小曲，很是自在。
魯之渙站在山道上，秋風送來桂花香，他卻無心去賞。他盯著田繁的背影，忍不住開始反思起來。
以前在清風村的時候，族裡人個個淳樸厚道，連摘了鄰居家一根胡瓜，都要等鄰居回來特地上門說上一聲。怎麼才在山谷裡待了三個月，就生出這麼多貪得無厭的心思來？
工具房裡，傅錚、李虎等人正坐在地上磨刀。
“我算是看明白了。”李虎把擦完的佩刀往鞘裡一插，“咱和田族第一次照面，是打出來的，他們知道咱的本事，所以不敢想什麼歪心思。加上歡歡那神通，更是直接把她當成了山神轉世。可魯族人不一樣，升米恩，鬥米仇，這是快養成白眼狼了。”
王鑫昨天剛回來，一早起來聽聞這事，也在反思，“虎哥這話說的對，當初我只想到這族人多，心齊，族長有本事。可心太齊，也不好，對咱這兒沒有歸屬感，自成一體。進了谷天天吃安穩飯，只見過我們給他們發糧發種子，從未見過我們動真格的。”
熊琦嗤笑，“指不定還有人想著，他們魯族幾百口人，真鬧起來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等高爐點火了，先讓陳鐵匠和黃鐵匠鑄一批黑火雷的外殼來。今年那山洪衝了好些大石下來，把下游出水口堵了，就拿那幾塊石頭開刀，試試威力。”
魯之渙回去後跟族人說了清單改價的事情，全族譁然。
“憑什麼？”一婦人喊道。
“憑那是人家的東西，你要是嫌貴，你就別換！”魯之渙狠狠一拍桌子，“我跟你們說，這事兒，是我主動找去提的。跟府君家裡半分干係都沒有。想到這事，我都覺得抬不起頭，你瞧瞧你們，現在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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