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垂著頭，敢怒不敢言。
馬黃懶洋洋地翻著手裡的冊子，那上面是清風村登記的人口和田畝數量。身旁還有一小吏給他打扇。
“行了，通知一下，快讓人過來交稅。後面還有好幾個村子等著去呢。”
魯之渙抬眼看著這個發跡不過三個月的伍長，初次見面時他對死亡尚存一絲畏懼之心，如今，倒是有了取死之兆。
“怎麼，還有事？”馬黃不耐煩道。
魯之渙拄著柺杖，低頭退下。馬黃的未來他不關心，可他們清風村的未來，又在哪兒呢？
魯之渙往村頭走去，天高地迥，似乎哪兒也容不下他們。
他敲響了第一家的門。
說是敲門，其實就是個形式。那木門破了個大洞，搖搖欲墜，站在門外，一眼就能看見院內。
“大柱家的，要交夏稅了。”
胡氏拄著柺杖從屋內挪了出來，“族長，你直接進來吧，家裡沒人。”
“大柱又去上工了？小胡氏和小花也不在嗎？”魯之渙問道。
胡氏靠著門框，她臉色蠟黃透著青，人瘦得像張紙。
“對，都去劉員外家幫工了。劉員外抬了第十二房小妾，今天去能管飯。”胡氏說得很慢，聲音打著飄，說到管飯，臉上露出了一抹笑意，還抿了抿嘴，彷彿吃到了酒席一般。
“對啦，族長，你說夏稅，今年怎麼收啊？田裡沒收上來糧啊。”
魯之渙從袖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上面是他記錄的族裡每家每戶的人丁和田畝。
“你家中田8畝、下田12畝，今春大水衝了6畝中田，我已經上報過了，按2畝中田、18畝下田算，我跟你說說，你心裡有個數。”
胡氏點頭，“要的要的，謝謝族長替我家操心。”
魯之渙心裡堵的慌，捏著冊子的手微微發抖。改了六畝中田又如何，對這個家庭來說，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正稅今年降了，中田每畝4文，下田每畝3文，虛稅和雀鼠耗跟往年一樣，至於身丁稅……”魯之渙頓了頓，“你家今年只剩下大柱了，交360文。加起來……加起來是479文。”
胡氏呼吸一滯，嘴開開合合，半晌擠出一句，“族長，這身丁稅，不是秋天才收嗎？”
看著眼前這個風燭殘年、氣息奄奄的老嫗，魯之渙沒辦法去講官府等不及秋天再去收割了，或者說，官府知道他們連夏稅都交不起，怕他們提前跑了，所以能搶一點是一點。
解釋的語言很是蒼白，安慰的話語著實無力。魯之渙嘆了口氣，“胡氏，你家，還能拿出來多少錢？”
胡氏眼眶裡滿是淚花，聲音沙啞，“族長，給大柱爹辦完喪事，哪裡還有銀錢？大概就剩幾十個銅板了，這，這也……”
胡氏一口氣沒緩過來，差點一頭栽倒，再添一件白事。魯之渙扶住她去屋裡頭坐著，又給她倒了一杯水。
“胡氏，你家情況我知道的，我先通知一聲。族裡交不上的人家有很多，我再去和官差說說情，看能不能多寬限些時日。”魯之渙安慰道。
“左右還有族裡呢，放心，我不會看著大家出事的。”
他這話像神藥一般，胡氏感覺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黑忽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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