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凝滯了一般。
身後卻忽然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
起初是一個。
接著是兩個。
草鞋摩擦著乾裂的土地，聲音細碎卻堅定。
沒有人說話。原本在一旁圍觀的村民，此刻卻像是一堵沉默的牆，牢牢地撐住了魯之渙的脊樑。
馬黃一愣，後退了一步，他身後的官差也圍了上來，手握著刀柄，雙方無聲地對峙著。
魯之渙擺了擺手，示意村民們退下。
他語氣依舊恭敬，“大人，您說的對，上官們忙，沒來得及更改是人之常情。既如此，可否寬限一些時日，眼下遭了災，村民家裡實在拿不出錢，交不上稅，您也不好向上面交代。好歹讓他們去賣糧拆借，換些銅板回來。”
馬黃手握在刀柄上不敢鬆開。那堵人牆後退了兩步，但並未散開。他死死盯著這群賤民，拔高的嗓門卻不自覺劈了叉：
“行，便寬限你們七日。若是七日還交不齊，別怪老子上門抓人！”
“謝謝大人體諒。”魯之渙將案几上的銅板全都掃進袖袋，動作慢條斯理，仿若剛才的劍拔弩張並未發生過。
他轉身對蔣佐微微躬身，語氣十分謙卑，“大人，魯長江家的稅便留待下次再交吧，今日他也湊不齊多餘的部分，省的您下次再費神合計。”
蔣佐臉色僵硬了一瞬，他瞥了眼馬黃，看對方沒說什麼，憋出來一句：“也好。”
馬黃領著官差離開了清風村，他依舊騎著那匹高頭大馬，只是來時昂首挺胸，像個得勝的大公雞，走的時候那身官服染了灰塵，變得灰撲撲的。
馬黃一行人的離開，讓清風村的空氣都變得清新起來，可夏稅的烏雲依舊牢牢壓在清風村民的頭頂上。
“爹，什麼來不及，那明明就是藉口！”魯興文義憤填膺。
“博文，你怎麼想？”魯之渙看向小兒子。
魯博文攥緊拳頭，指甲掐進了肉裡，過了一會兒，他嗤笑了一聲，那挺直的脊背彎了下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世道，早就沒公理了。”
魯之渙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從小聰明，可惜生錯了時候。銳不可當的少年心性，在這亂世之中，被一點一點消磨殆盡。
“晚上全村人開個會，記得通知到位。”魯之渙丟下這句話，拒絕了三個兒子的陪同，獨自一人進了祠堂。
魯之渙抬頭看著高低錯落的幾十塊牌位，左右十六盞油燈，如今只亮了四盞，胡麻油也換成了桐油，燻得供桌上黑漆漆的。
空氣中瀰漫著桐油燃燒時的刺鼻氣味。他取了三根香，在油燈上點燃，插進了香爐裡。
香菸嫋嫋，飄散在空氣裡。
魯之渙跪坐在蒲團上，盯著一盞油燈發呆。
燈影綽綽，火苗搖搖欲墜。不知是哪兒漏了風，風聲幽幽的，像極了清風村四百六十七口人絕望的喘息。
“先祖們，請庇佑我魯氏一族，平安度過這場劫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