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之渙是最後一批進山的。進山之後，害怕官兵追趕，他們一日只敢擠在一起合上兩個時辰眼，緊趕慢趕，才在三日後趕上了大部隊。
帶著老弱婦孺在山裡穿行絕非易事，更何況這群人從決定棄村進山的那日起，腳下的土地、手裡的存糧、往後的活路，都像是水裡的月亮，一戳就散。
最先進山的探路小隊，已經在不見天日的山林裡耗了七天。
士氣，如山裡的晨霧，早就散乾淨了。
所有人形容狼狽，頭髮沾著草屑結成縷，臉上、胳膊上都是荊棘樹枝劃開的細小傷口，嘴唇乾裂起皮，眼下青黑，兩眼無神。
身上的布衫浸了汗又被體溫焐幹，反反覆覆漚出一股酸餿的氣味，混著林子裡枯葉腐爛的潮味，燻得人鼻子都木了，連蟲鳴聽著都發悶。
只七天未見，無論是老人，還是孩子，亦或是青壯，全都瘦了一大圈，像是從地府裡爬出來的遊魂。
魯之渙扶著棵老松回頭望，視線被層層疊疊的樹冠擋得嚴嚴實實，半分清風村的輪廓都瞧不見。
算下來，已經翻過五個山頭了。
不遠處是一條小溪，魯之渙抬頭看看天，日頭很烈，在水面上晃出刺眼的光。
“咱去溪邊紮營休息，今日不走了。”
他的聲音不算大，卻像個火星子，打破了夜的黑。
“興文，你帶幾個壯小夥，用油布搭五個帳篷出來。”
“昌文，你找幾個好手，就在溪邊背風處用石頭壘灶，別讓煙飄得滿處都是。”
“老大媳婦，你領著婦人去拾乾柴火，要曬透的那種，煙少。”
“老二媳婦，你再帶幾人往林邊繞繞，找些能吃的野菜，不認得的千萬別碰。”
“博文，你領幾人下溪裡瞧瞧，能撈兩條魚蝦最好，給孩子們補點油水。”
他掃過一圈那些空茫的眼睛，聲音放沉了些：“大家湊合用溪水把身子擦一擦，換身乾淨衣裳。等收拾完，咱煮一鍋熱乎的麥粥，今天就踏踏實實歇著，明日再趕路。”
聽到今天不走了，大家繃直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
沒人歡呼。
有人手裡的包袱“咚”地落在了地上，長長撥出的那口氣裡都帶著顫。
魯之渙的幾個兒子兒媳立刻點好了人手分頭忙活，先把一塊油布鋪在向陽的乾地上，扶著顫巍巍的老人先坐下，剩下的人紛紛解開背上的行囊，翻找替換的粗布衣裳。
看著大家都有了事做，魯之渙也鬆了口氣。
老人休息了一會兒，也不願意做拖累。青壯們換下來的草鞋沾了厚厚的泥，他們把放到石頭上磕一磕，把乾硬的泥塊磕下來，嵌在縫隙裡的小石子就用細樹枝一點點撬出來。
孩子們去圍觀抓魚，每撈上來一條，就能聽到他們壓低的歡呼聲，偶爾夾雜兩句男人們的吹牛。
隊伍，活過來了。
鐵釜被架到了石頭壘的灶臺上，魯之渙抬頭看了看，煙很少，但還是不放心，乾脆讓坐著的老人拿著蒲扇，把剛升起的煙扇開。
水熱了，帳篷也搭得穩當，老人、女人、孩子進帳篷，就著一盆熱水擦洗，男人們索性脫了粗布短褂，光著膀子直接跳進齊腰深的溪水裡，順便把換下來的髒衣服搓乾淨，往向陽的樹枝上一搭，太陽底下曬一會兒，身上也就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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