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之渙嘴張了張，到底沒說什麼，轉身就往營地外走，把營地那壓抑的氛圍全甩在了身後。
一道銀河橫貫長空，滿天星辰，宇宙浩瀚。人站在這樣的天地間，真是渺小得像水中浮萍，風中飄絮。幾十年的壽命短得可憐，和朝生暮死的蜉蝣有什麼兩樣。
“後悔打他了？”一道戲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魯之渙一驚，攥緊手中的柺杖，轉身就往聲音來的方向狠狠揮了出去，帶起一道勁風。
王鑫往後輕輕跳了一步，穩穩避開帶著風聲的杖頭，他抬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老丈別動怒，某沒有半分歹意。相反，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看星星，該好好謝謝我們才是。”
魯之渙手裡的柺杖沒放下，藉著星光看清來人的臉，整個人都愣了：“王郎君？”
他的目光往王鑫身後掃去，梁松、梁椿幾人一個接一個從密林的陰影裡走出來，身上的衣袍還沾著林子裡的草屑。
他後脊瞬間竄上一股寒意：“你們……一直跟著我們進山？”
“哪能叫跟著，”梁松學著王鑫的模樣賣了個關子，“我們這叫——追到這兒來的。”
魯之渙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柺杖往地上一頓，視線死死盯著幾人，“王郎君，你那‘謝謝’，到底是何意？”
“老丈不會真以為憑藉你們那點手段，就能躲過獵犬和斥候的追蹤吧？就馬黃那小氣勁兒，你擺了他這一道，斷了他的財路，還給他惹了麻煩，他能忍住不進山搜捕你們？”
王鑫語氣平靜，卻字字都砸在魯之渙的心口上。
魯之渙嚥了口唾沫，後脊的冷汗瞬間就把裡衣浸透了。他之前不是沒怕過，只是一直強撐著不敢往深了想，此刻被王鑫點破，那些壓在心底的恐懼一下子全翻了上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不論郎君是何緣由出手相助，老朽都替我魯氏全族感謝你們。”
魯之渙鬆開柺杖，端端正正地深深行了一揖。
王鑫沒避開，穩穩受了這個禮。
魯之渙起身，定定看著王鑫，他活了大半輩子，從來不信天上會憑空掉下來熱乎的餡餅：“郎君的情，我們魯族人記下了。只是明人不說暗話，您到底想要我們做什麼？”
他心裡清楚得很，眼前這幾個郎君和那小娘子出手闊綽，住宿和車錢都結得爽快，而且還多給了些，顯然是不缺糧不缺錢的人家。而自己這一村子拖家帶口，除了一身種地的力氣，半分值錢的東西都沒有，他們到底能圖什麼？
王鑫看出他眼底的警惕和防備，也不繞彎子，直接把話挑明：“老丈，你有人，我有地。既然不知何處可去，不妨來投奔某如何？”
魯之渙一凜，握著柺杖的手瞬間收緊：“你想讓我們做你的部曲？”
王鑫一頓，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擺了擺手：“老丈說笑了。你這一村子人，老的老，小的小，真要全收來做部曲，我怕是要先被你們吃窮了，虧到姥姥家去。”
魯之渙想到村裡那近百名老少，老臉一紅，“那您說的投奔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王鑫抬手指向山的更深處，“我們那邊有大片開出來的荒地，你們去了只管種地。一畝地的收成，你們自己留兩石，剩下的再算我們的。種子、農具全由我們出，怎麼耕、怎麼種，按我們教的法子來就行。”
魯之渙聽得眉頭一下子皺緊了，他在心裡暗自揣測，這幾人多半是北方為了避亂南遷的世家子弟，根本不懂民間種地的苦楚，才會說出這樣離譜的話來。
“王郎君，你怕是沒下過田。便是最上等的肥田，趕上豐年，一畝地撐死也就收兩石糧。這山裡剛開出來的荒地，能收個七八斗就算是燒高香了，你說的這個數……”
王鑫笑的坦蕩，“老丈要是覺得我是五穀不分的紈絝，咱們大可立字據。到了秋收，要是一畝地收不到兩石，所有收成全歸你們魯氏。左右這件事，你們半分虧都吃不到。”
魯之渙低眉思忖著甩開王鑫等人的可能性，可不管怎麼想，好像都沒有希望。對方的實力莫測，跟了他們一路，他們半點都未發現痕跡。
王鑫等人確實幫了自己，這份恩情是實打實的。如果答應跟著他們走，最壞的結果，也不會比現在漫無目的地逃命更差。哪怕真的成了他們的隱戶，沒了官府戶籍，失了些自由，至少能讓全族的老老少少，先把命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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