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上了山坡，靜靜看著這方天地。
陳鐵山和黃鐵匠吹滅了鐵工坊裡的油燈，拍了拍身上的鐵屑，就著夜色往家走，魯之渙給兩人安排的住所就在隔壁。
魯族的連排房子，大多房間都滅了燈，只有三家燈是亮的。
魯之渙家，陳家和黃家。
陳鐵山挑眉，“看來老秀才還在熬夜算東西呢！不是說今天的麥子豐收了麼，聽說有九百斤呢，他還愁啥？”
黃鐵匠悶聲道，“魯族長為魯族勞心勞力，或許不是豐收的事情。”
“改日我勸勸他，這吃喝不愁的日子，操那麼多心幹啥？瞧他那頭髮，明明比我大不了幾歲，看著比我老多了。”
黃鐵匠沒應，直接推門進了屋。
何氏坐在小桌上，就著豆大的油燈給他補衣服。一雙兒女在炕上睡得香甜。
“回來了？餓不餓？我今日多拿了兩個白麵饃饃，要不要墊一墊？”
黃鐵匠摸摸肚子，“好，在哪兒，我自己去拿。”
“喏。”何氏揚了揚下巴，“就在窗沿上，碗罩著的。”
黃鐵匠掀開碗一看，哪裡是白麵饃饃，那是豪華版菜饃饃，白麵饃饃從中間切開，裡頭的菜塞得滿滿當當。
黃鐵匠眼裡閃過笑意，坐到了何氏的對面，拿起一個往嘴裡塞。
“我沒放葷菜，山裡晚上有些涼，肉菜冷了就凍住了，吃了容易鬧肚子。”
“這樣就挺好！”黃鐵匠嘴裡嚼著東西，說話有些含糊不清。
何氏起身給他倒了杯熱水，“你別說，府君給的這熱水壺真是奇了，放一天水都不冷，現在晚上起來能喝完熱水，胃裡別提多舒坦了。”
黃鐵匠點頭，又拿起了第二個饃。
何氏早就習慣了自己說，黃鐵匠聽的生活。她繼續嘰嘰喳喳說起來。
“你知道嗎？今天魯族長髮了好大一通火氣！我都沒見過那麼和善的老實人被氣得跳腳的樣子！”
她繪聲繪色地把今天魯族開大會的事低聲跟他說了。
黃鐵匠嚥下最後一口，又端起茶缸子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沉默半晌，往地上啐了一口。
“一群不知感恩的東西！”
他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滿是不齒，“我是個軍匠，我兒子生下來就被釘死在打鐵房裡。入了軍籍，世世代代脫不開。他要是學得好些，還能像我，當個手藝人。要是學不好，當個跑腿的差役，動不動就被人打罵，連個牲口都不如。”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兒子，眼神軟了半分：“可這兒呢？府君家沒有半分瞧不起我們，給了房住，給衣服，給被子，吃的穿的用的，樣樣都不費心。高爐都沒建好，我還沒上過一天工，就已經得了這麼多好東西。只有在這裡，咱家大妞才不會被人嘲笑是匠人的女兒，咱家大頭往後都不用再當匠人，能讀書就讀書，能種地就種地，總歸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
何氏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擰了一下，嗔怪道：“真難得聽你說這麼多話？怎麼，以為你婆娘是拎不清的糊塗蛋？我早就跟趙姐姐商量好了，對我們有恩的是魯族長，又不是魯族人。你不知道，我們兩家是後來的，而且你和陳大哥又都是鐵匠，拿的雙倍工分，有些人眼紅著呢！”
“不過我和趙姐姐一起，有時候馬姐姐也會帶帶我們，我也不在意。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咱被孤立的日子，又沒少過。”
黃鐵匠握住她的手：“怎麼沒跟我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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