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光破曉時，一座被撐起的帷幕之中，那張榆木老床安靜地停放在那裡，遠處又有公雞嘹亮的叫聲傳來，榆木床上的被褥動了一下。
然後是一道輕聲的呼喚：“六子。”
良久，見無人應答，一聲長嘆響起，被子起伏的頻率更大了一些，一顆光禿禿的腦袋抬了起來，然後有些費勁的起身，一隻手也在床上開始摸索自己的衣服。
“走吧！走吧！都走了也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也快了，就是有些捨不得小丫頭，算了，還是別等到小丫頭長大了，到時候又要被那混賬東西罵我說大話，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啊！”
張紹欽真的是差點就沒憋住笑，老頭子還記著呢！當初他非要說將來要娶張瑾初的好兒郎能從朱雀門排到明德門，不過後來聽說是反悔了。
老頭子一邊唸叨，一邊緩緩地給自己套上了衣服，不過很快他就察覺到了不對，今天的天亮得好像有些早了。
他抬起乾枯的手揉了揉眼睛，然後就看到床前站著的好大一群人！
不等顏之推反應過來，中間李二站在首位，左側是李淵和李承乾，右側站著長孫皇后，再往左側也是一群同樣頭髮花白的老頭子們。
李二的身後則是烏泱泱的看不到邊際，李二和李淵九十度彎腰行叉手禮，長孫皇后雙手疊放，也是深深一拜，那群老頭子亦是如此。
其餘所有人皆是齊齊跪地，然後一起下拜。
“恭祝老人家百歲大壽！願您身如不老松，精神爽朗，吃好睡穩，天天開心，福壽延年，闔家安康，福氣常伴左右，福壽綿長壽延千載！”
昨晚的那群黑衣人自然是張紹欽帶著自家的親兵，其他人是不敢翻長安城的城牆的，不是有沒有這個本事的問題，是比較犯忌諱。
哪怕是陛下親自開的口，這事其實也沒人願意幹，所以張紹欽便自告奮勇，而且其他人也確實沒這個本事。
至於原因也不復雜，顏之推的生日是三月初三，春耕結束的時候，他順路去了一趟顏家，問問老頭子準備在哪過。
李二的意思是請他去宮裡，在兩儀殿設宴，為老祖宗慶百歲生日，這可是大唐第一位被公認的百歲人瑞，好吧，其實嚴格來說是第二位，因為袁守城比顏之推年紀還要大一歲，至今尚且在世。
但是那傢伙是方外之人，所以大家都沒把他計算在內，而且他對社會也沒什麼貢獻，顏之推不一樣，這是真的德高望重。
張紹欽的意思是請他去玉山過，那邊人多，更熱鬧一些，但是李二不答應，因為這兩個人還吵了一架，但是張紹欽不怕他。
因為他手裡有個核武器，那就是張瑾初，李二的面子在別的地方可能好使，在這個老頭子面前，乘一百倍也沒有小丫頭面子大。
他原本以為是手拿把掐，畢竟以前只要張瑾初一撒嬌，老頭子就會答應，可是這次哪怕被一群孩子圍著，老頭子都沒答應。
顏之推說自己早就是老不死的了，過一次生辰只能讓他覺得自己離死更近了一步，而且他孃親都去世五十年了，以前只是不想辜負孩子們一片心意。
誰都勸不動，老頭子這次的意志非常堅定，但是張紹欽這個人有點逆反心理，顏之推越這麼說，他就越想在老頭子臨死之前給他辦一場盛大的生辰宴！
於是他跟李二一商量，把地點定在了玉山，不是因為皇宮沒有這麼大的地方，是因為顏之推不喜歡那些年紀大的，他喜歡小孩子。
而哪裡的小孩子最多，那當然是擁有三千學子的玉山皇家大學了！
至於顏思魯答不答應……他的意見不重要，起碼李二和張紹欽從來沒考慮過他的意見。
顏家人其實心裡也都清楚，顏之推真的撐不了太久了，甚至顏思魯和顏師古覺得，如果不是張家人，顏之推可能早就不行了。
到了他這種地步，真的就是一個念頭的事情，顏之推現在最開心的事情就是聽到那飛快的腳步，還有每次人未到聲先至的小丫頭。
顏之推呆呆地坐在床上，耳邊是那些稚嫩的祝他壽千載的聲音在迴盪，眼前跪著的幾千人，他看到前排的張瑾初雙眼通紅，眼淚無聲地從臉上滾落。
她已經到了開始懂事的年紀，也明白了到底什麼是死亡，剛剛老頭子的那番話，深深地觸動了小丫頭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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