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用圍裙擦了擦手，朝廚房裡喊了聲：“老大家的，給東子倒碗熱水來。”又拍了拍身邊的小板凳，“東子，走了這麼遠的路，快坐下歇歇腳。”
陳衛東應了聲，在凳子上坐下。他從兜裡掏出一包“大前門”，給外公和兩個舅舅一人遞了一支。
火柴劃亮的瞬間，他注意到三個長輩眉間的皺紋比往常更深了幾分。
“外公，大舅，二舅，你們這是咋了？”陳衛東划著火柴給外公點菸，故作輕鬆地問道，“咋一個個愁眉苦臉的？出啥事了？”
外公深深吸了口煙，菸頭的火光在寒風中忽明忽暗。
老人吐出一口濃煙，聲音沙啞：“東子啊，你還記得前兩天夜裡來鬧事的李建林不？那混賬昨兒個夜裡沒了。”
陳衛東手指微微一顫，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啊？那傢伙看著五大三粗的，咋說沒就沒了？得急病了？”
大舅狠狠吸了口煙，菸灰簌簌地落在補丁摞補丁的褲腿上：“哪是什麼急病！昨兒後半夜，狼群下山了。等村裡人聽見動靜趕過去，李建林和他婆娘早就...”
大舅頓了頓，做了個撕咬的動作，“聽說腸子都拖出去老遠。”
陳衛東適時地瞪大眼睛，聲音提高了八度：“狼群下山了？這可是大事！村裡組織打狼隊了沒有？”
一直悶頭抽菸的二舅這時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我們正為這事兒發愁呢。天剛亮大隊長就來敲門了，說明早在打穀場集合，要上山打狼。”
二舅的菸頭在泥地上碾出個焦黑的圈，“可那老東西點名要咱家出三個壯勞力！爹這麼大歲數了，守家守業都還是半大孩子，這不是存心為難人嗎？”
“啪！”陳衛東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板凳都晃了晃。他霍然起身，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這他孃的就是欺負人！外公，有句話我憋很久了——咱們村的大隊長是不是跟咱家有仇？上回李建林媳婦的事，他明擺著就是在和稀泥。”
“而且之後李建林整天上門找事，他這個當村幹部的連個屁都不放！現在又整這一齣，真當咱家好欺負啊？”
外公的菸袋鍋子在板凳腿上重重磕了三下，濺起一串火星。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東子啊，這事兒還得從土改那年說起...”
老人深吸一口煙，煙霧在寒風中扭曲成詭異的形狀。陳衛東注意到外公佈滿老繭的手指微微發抖，那是積壓多年的憤懣在翻湧。
“當年咱們村的大隊長還不是現在的李建強，而是他老爹李柏松。”外公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那老東西...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老人的話。大舅連忙上前給外公拍背，接過話茬。
“李柏松當時藉著土改的由頭，把地主家不少好東西都偷偷昧下了。金鐲子、銀元、綢緞...全藏進了自家地窖。”
二舅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黑著臉補充：“你外公當時是貧農代表，實在看不過去，就把這事兒捅到了土改工作隊。”
陳衛東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他能想象當年外公頂著多大壓力——在那個年代，舉報村幹部需要多大的勇氣。
“後來呢？”陳衛東追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板凳邊緣的毛刺。
外公終於緩過氣來，苦笑著搖搖頭：“後來？工作隊前腳走，那老狐狸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後腳就讓他兒子李建強當上了記分員。”
老人用菸袋杆在地上畫了個圈，“再後來又過了三年，李德才就坐上了村裡大隊長的位置。”
陳衛東“啪”地一拍大腿，震得板凳都跳了跳。他現在全明白了——為什麼李建林敢半夜來砸門，為什麼大隊長總是偏幫李家，為什麼今天非要刁難外公家出三個壯勞力...
這他孃的就是赤裸裸的報復！
“外公，您別急。”陳衛東蹲下身，輕輕握住老人顫抖的手，“這事兒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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