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旭立刻鬆開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掏出手帕仔細擦乾淨腕錶，又小心翼翼地把弄髒的西紅柿包起來塞進抽屜。動作之鄭重，彷彿在處置什麼稀世珍寶。
“我懂規矩。”劉文旭的醉意似乎一下子醒了七分，從櫃子裡取出個帆布兜，“這些...夠炒四盤菜不？”
“綽綽有餘。年夜飯添個白糖拌西紅柿，孩子們肯定高興。”
劉文旭突然轉身從保險櫃裡取出個牛皮紙信封，硬塞進陳衛東兜裡：“拿著！別推辭！這年頭有錢都買不著新鮮菜，你劉哥不能白佔便宜。”
陳衛東剛要推辭，辦公室門被輕輕叩響。陳衛紅探進半個身子，鼻尖上還沾著麵粉：“哥，我們忙活完了，可以走了。”她穿著國營飯店統一配發的白圍裙，兩條麻花辮盤在腦後，活像個年畫娃娃。
“行，咱們這就出發，外婆的餃子估計都已經包的差不多了，就等著咱們回去以後開飯呢。”
劉文旭搓著手跟到門口：“衛紅啊，明天開始放假，初六再來上班。回頭替我跟你外婆他們問好。”
回外婆家的路上，陳衛紅聲音有些低沉：“剛才王姐她們拉著我哭，說你給送了年貨。李師傅非要塞給我一包他自己醃的醬菜...”
“那就收著吧。”陳衛東揉揉妹妹的腦袋。
西邊的天空染著橘紅色的晚霞，遠處光禿禿的白楊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爭奪著什麼。路邊的麥田裡，本該綠油油的冬麥此刻蔫頭耷腦，枯黃的葉片上覆著層薄霜。
轉過灌溉渠上的小石橋，李家大隊的土坯房漸漸清晰起來。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飄出，空氣裡瀰漫著燒柴火的氣息，偶爾夾雜著炸丸子的油香——能在這時節炸丸子的，整個李家大隊不超過三戶人家。
蹲在門口劈柴的李守家看見兩人，扔下斧頭就往院裡跑，“爺！奶！我哥我姐回來了！”
李家大院是典型的北方農家院，三間正房帶東西廂房，院牆用碎石和黃泥壘成，角落裡堆著整齊的柴垛。
雖然房子老舊，但掃得乾乾淨淨的院子裡貼著嶄新的窗花，門框上掛著紅紙寫的春聯，墨跡還泛著光。
外公李明軒端著旱菸袋從堂屋出來。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棉襖，銀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像田壟般深刻。
不過由於這段時間吃的飽穿的暖，老人的精神明顯要比前段時間好上了不少。
“外公！”陳衛紅小跑幾步，從兜裡掏出一包香菸，“給您帶了盒煙，我們飯店劉主任給的。”
老爺子眼睛一亮，接過紙包聞了聞：“牡丹牌的？好東西啊！”他愛憐地摸摸外孫女的頭，轉向陳衛東時卻故意板起臉，“又亂花錢？”
陳衛東笑著卸下揹簍：“沒花錢，朋友送的。”掀開蓋布，最上面的一把韭菜在暮色中綠得晃眼。
老爺子倒吸一口氣，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這時外婆撩開棉門簾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上還捏著半個餃子皮：“這大冷天的，趕緊進屋..”
聽到陳衛東來了，屋裡頓時炸開了鍋。表弟李守業一個箭步衝出來就像撲向周衛東，卻被大舅提著後衣領子拽住；二舅媽站在西廂房門口打著招呼；六歲的李豔梅直接抱住陳衛東的腿：“東子哥，這次你有沒有給我們帶糖？”
“都有，都有。”陳衛東變戲法似的從兜裡掏出一包水果糖，孩子們立刻歡呼起來。
堂屋裡，陳衛蘭和陳衛芳正幫著大舅媽王麗紅包餃子。面板上擺著兩蓋簾白胖胖的餃子，旁邊陶盆裡還剩小半盆餡——野豬肉混著酸菜，油汪汪的散發著香氣。
“哥！”陳衛芳像只花蝴蝶似的撲過來，臉蛋上還沾著麵粉，“我包了二十個餃子！外婆說我包的比二姐的還好看！”
陳衛東揉揉小妹的腦袋，從揹簍底層掏出個鐵盒子。蓋子一開，金黃的小熊餅乾引得滿屋驚歎。
這下連一向穩重的李守家都坐不住了，孩子們呼啦一下圍上來，卻又不敢伸手，只用渴望的眼神望著他。
“分著吃，誰都不許多拿！”聽到陳衛東發話了，屋裡立刻響起此起彼伏的“謝謝東子哥”。
女人們繼續在廚房忙活。大鐵鍋裡燉著野豬肉粉條，蒸汽頂著鍋蓋噗噗作響；小灶上炸著蘿蔔丸子，二舅媽用長筷子小心翻動，油香飄得滿院都是；最稀罕的是窗臺上那盆拌好的冷盤——一盤拌黃瓜、一盤白糖拌西紅柿，這季節能在農村見到這兩樣東西，簡直就是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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