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樹下,外公外婆帶著一大家子人還站在那裡。晨霧中,外婆藍頭巾的一角被風吹起,像面小小的旗。李守家正往這邊揮手,李豔梅騎在大舅媽脖子上,活像只小麻雀。
“安穩下來以後給家裡拍封電報。”大舅緊了緊衣領,“每月...每月捎個信兒。”
劉孝昌家的青磚院牆外,兩輛軍綠色吉普車在晨光中泛著冷光。車身上還沾著夜露,輪胎縫裡嵌著泥塊,一看就是連夜趕路的。
陳衛東看了看車牌——都是四九城的編號。
“哥...”陳衛芳拽了拽他的衣角,眼睛瞪得圓圓的。這丫頭長這麼大,還是頭回見著真車,更別說兩輛並排停著。
大舅二舅也明顯慌了神,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
兩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平日裡見著公社幹部都繞著走,哪見過這陣仗。二舅往陳衛東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東子,這...這沒弄錯吧?”
“沒錯,二舅。”陳衛東拍拍二舅的肩膀,他能感覺到布料下緊繃的肌肉。
原本按照他的意思,是想帶著大舅二舅一起到劉孝昌家裡坐坐的。畢竟,多了不說,最起碼在劉文傑這個大所長面前混個臉熟吧。
不過兩個老實漢子說什麼都不願意,最後無奈之下陳衛東也只能看著兩人離開。
“咚咚咚——”
看著兩個舅舅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遠方,陳衛東伸手在院門上敲了三下,沒一會的功夫,院裡就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門閂嘩啦一響,劉文傑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嘴角還掛著根麵條。
這位平日裡威風凜凜的派出所所長,此刻趿拉著棉布鞋,藍布褲腿上沾著灶灰,活像個剛下地的農民。
“喲,來得挺早啊!”劉文傑把門徹底拉開,手裡端著個搪瓷碗,碗裡的麵條上臥著個金黃的荷包蛋,“吃了沒?家裡麵條管夠!”
“吃過了!”陳衛東答應了一聲,轉頭對三個妹妹們介紹,“這位是咱鄉派出所的劉所長,你們叫劉大哥就行。”
三個丫頭蚊子似的喊了聲“劉大哥”,腦袋一個比一個垂得低。陳衛芳甚至把臉埋進了圍巾裡,只露出雙滴溜溜轉的眼睛——這丫頭打小怕穿制服的。
劉文傑看著三個小丫頭的樣子,忍不住伸手在臉上摸了一把:“我長得很嚇人嗎?”
陳衛東樂了:“劉哥,您這尊容,夜裡能止小兒啼。”
“滾蛋!”劉文傑作勢要踹,“趕緊進來,老爺子等半天了。”
院裡飄著炸醬的香味,西牆根下曬著的幹辣椒紅豔豔的。劉孝昌老爺子正在棗樹下打太極,見他們進來,收勢笑道:“呦,丫頭們來啦?秀蘭!倒幾碗紅糖水再端點點心!”
“好嘞!”
兩分鐘後,堂屋門簾一挑,王秀蘭端著個紅漆托盤走出來:“衛東,快進屋暖暖,水剛燒開。”
三個妹妹像受驚的小鵪鶉,擠在陳衛東身後不敢動。還是陳衛紅機靈,接過托盤時小聲說了句“謝謝嫂子”,結果手一抖,碗裡的紅糖水灑了幾滴在鞋面上。
“劉哥,”等到三個妹妹跟著王秀蘭進了他屋,陳衛東湊到正在呼嚕麵條的劉文傑跟前,“這兩輛車...”
“接咱們的啊。”劉文傑將吃完的麵碗放在桌子上,用手直接擦了擦嘴角。
“咱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