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衛東推門而入。劉文傑正伏在案頭看著檔案，眉頭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手指間夾著的菸捲已經積了長長一截灰白的菸灰，顫巍巍地懸著，眼看就要不堪重負地掉落。
辦公室裡煙霧繚繞，混雜著陳舊紙張和焦慮的氣息。
聽到動靜，他有些不耐煩地抬起頭，當看清來人是陳衛東時，嚴肅的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緊鎖的眉頭下意識地稍稍舒展了些，彷彿陰霾的天空透出了一絲微光。
“喲？你小子？”劉文傑將手裡的煙湊到菸灰缸邊，小心翼翼地將那截長長的菸灰磕掉，身體向後靠進有些破舊的椅背，帶著幾分熟稔的戲謔上下打量著他。
“不在家好好陪你媳婦，偷懶偷到我這兒來了？”他說話隨意，帶著長輩對極為看重的晚輩才有的那種不見外的調侃味道。
陳衛東嘿嘿一笑，也不客氣，反手輕輕帶上門，自顧自地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下，甚至還頗為放鬆地翹起了二郎腿，擺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唉聲嘆氣道：
“劉叔，您這話說的可就不地道了。我這心裡頭有啥好事，那可真是第一個就想著您這兒的。誰知道是熱臉貼了……那啥，您這麼不歡迎我，得，那我可真走了啊！免得在這兒礙您的眼！”
說著，他作勢就要起身，動作誇張，眼神卻瞟著劉文傑的反應。
劉文傑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在基層和機關沉浮多年，一看陳衛東這故作姿態的做派，再聯想到這小子之前不聲不響就能弄來緊俏物資的“豐功偉績”，心裡頓時跟明鏡似的，猜到了七八分。
一股巨大的、幾乎不敢奢望的驚喜和期盼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散了連日來盤踞在心頭、幾乎讓他喘不過氣的愁緒。
他猛地坐直身體，因長期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手指隔空虛點著陳衛東，忍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來，洪亮而略帶沙啞的笑聲在略顯沉悶的辦公室裡迴盪，彷彿將積壓的陰鬱都震散了幾分。
“哈哈哈！好你個臭小子，幾天不見，還學會跟我這兒耍花槍、玩欲擒故縱了是吧？行啊，長本事了！”他笑罵著，語氣中卻充滿了難以掩飾的興奮和期待。
“既然來了我這地盤，不留下點‘買路財’，你感覺你今天能囫圇個兒走出我這大門嗎？”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臉上玩笑的神色收斂，帶上了一絲鄭重和急切。
“別跟我賣關子，趕緊的，老實交代！是不是……又有什麼門路，能搞到糧食了？”最後那句話，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緊緊盯著陳衛東的嘴巴，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任何一個音節。
陳衛東見火候差不多了，知道劉文傑已經上鉤，而且心情正處於最急切的時刻。他這才慢悠悠地重新坐穩，故意長長地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胸口，表情誇張得像是受了內傷：
“唉，劉叔，本來我這是一片赤誠之心，火急火燎地跑來給您報喜。奈何……您這當頭一盆冷水，讓我現在這心情啊，很不美麗，拔涼拔涼的！
這心裡頭不痛快，堵得慌，腦子就有點迷糊，剛才想好的事兒，現在啥也想不起來了。”他攤了攤手，露出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
“這要是沒有點什麼實實在在的、能撫慰一下我這顆受傷心靈的‘慰問品’，滋潤一下，那我可能就真的啥也記不住，啥也不會說了。到時候可別怪我啊，劉叔。”
“好你個臭小子！敲竹槓敲到我頭上來了！”劉文傑被他這副憊懶無賴樣給氣笑了，但臉上的喜色卻因此更濃。
他太瞭解陳衛東了，這小子越是這般作態，越是插科打諢，說明事情越有把握，而且往往驚喜越大。
他笑罵著，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轉身開啟身後那個漆色斑駁的檔案櫃最下面的抽屜，從裡面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條用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品。
他動作利落地將這包東西往陳衛東面前一推，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喏！別人送到我家老爺子那兒的，內部特供！市面上根本見不著！老爺子小氣的很，盯得緊，一共就分了我這麼一條！我自己都沒捨得抽一根，天天聞著味兒解饞，今天算是徹底便宜你小子了！”
劉文傑語氣裡帶著一絲真情實感的肉疼，彷彿割了自己一塊肉，但更多的是一種“只要你小子真能弄來救命糧，這煙送得就千值萬值”的爽快和決斷。
陳衛東眼睛一亮，他其實並不怎麼缺煙，空間裡各種好東西都有，但劉文傑這番毫不含糊、幾乎掏空自家寶貝底子的舉動，以及這份特供煙背後所代表的毫無保留的信任和心意，讓他心裡暖烘烘的，極為受用。
他也不再拿喬，臉上那點故作的不爽瞬間煙消雲散，綻開一個燦爛又帶著幾分感動的笑容，像捧著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將那條用報紙包著的特供香菸接過來，鄭重地放進隨身的挎包裡，還輕輕拍了拍。
然後，他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身體向前傾了傾，靠近辦公桌，將聲音壓得極低，清晰而緩慢地報出了數字，每個字都如同小錘子敲在劉文傑的心坎上：
“白麵、大米，各五百斤。棒子麵，兩千斤。處理好的肥豬，五頭。劉叔，您看我……夠不夠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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