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六百塊減去八百……
哪怕刨去零頭，那也還差著八百塊！整整八百塊啊！
在這個年頭，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掙工分，一年到頭除去口糧，能見到十幾二十塊錢現錢就算不錯了。
八百塊，對於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來說，簡直是一個不敢想象的天文數字！
很多人家全部家當加起來，恐怕連二三十塊都湊不出。
這巨大的差額，像一塊冰冷的巨石，轟然壓在陳啟明的心頭，讓他瞬間有些喘不過氣來。
在他看來，只有兩種可能：要麼，衛東這孩子自己墊上了這八百塊的鉅款！他剛回村，雖然在城裡有了工作，但八百塊可不是小數目，他哪來這麼多錢？
若是墊上的，這讓他這個當大爺爺的，讓全村老小，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吃下這糧食？這不是要吸乾這孩子的血嗎？
要麼，更可能的是，衛東那所謂的朋友，根本就沒收夠錢！衛東是靠著面子，或者說，是替他們幾戶人家，向那個神秘的朋友賒了這八百塊的賬！
賒賬……在這兵荒馬亂、糧食比金子還貴的年月，賒出去八百塊的糧食，這是何等天大的人情？
萬一將來還不上，或者出了什麼岔子，這債務和麻煩，豈不是全都落到了衛東一個人身上？
他一個年輕人，如何扛得起？
想到這些，陳啟明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難受得厲害。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溝壑縱橫，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感——
有絕處逢生的感激，有對糧食到手的踏實，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讓他無法承受的負罪感和焦慮。
他彷彿已經看到，陳衛東為了這筆鉅款，在未來可能要面對的種種壓力和艱難。
這孩子，是拿自己的前程和安穩，在換他們這幾戶人家眼下活命的機會啊！
“唉……”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終於從陳啟明的喉嚨深處溢了出來，帶著無盡的酸楚和無奈。
他重新看向陳衛東，眼神里充滿了心疼和愧疚，剛才因為糧食到來而泛起的一點喜色，此刻已經蕩然無存。
他伸出那雙乾枯卻有力的手，緊緊握住了陳衛東的胳膊，力道之大，讓陳衛東都微微感到有些疼。
“衛東啊……”陳啟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明顯的顫抖。
“大爺爺……大爺爺算了一下，這……這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啊……足足……足足八百塊錢啊！”
他幾乎是咬著牙，才把這個數字說出來。
“你這孩子……你讓大爺爺說你什麼好！”老人的眼眶有些溼潤了。
“你這哪是幫我們買糧食……你這簡直是……是把天大的干係，都攬到你自己身上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