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整，紅區搶救室交接班。
“交班。”趙國光聲音沙啞。
夜班醫生拿著厚厚的病歷夾翻開：“三號床，男，五十四歲，主訴進行性呼吸困難伴聲音嘶啞三天，突發吸氣性喉鳴兩小時。
外院喉鏡提示雙側聲帶麻痺，固定在旁正中位。外院懷疑是喉返神經炎，用了大劑量地塞米松衝擊治療，沒見好轉，轉來咱們這兒。”
趙國光走到三號床前。
床上躺著的男人皮膚蠟黃，雙眼圓睜，每次吸氣脖子上的胸鎖乳突肌都繃成兩條硬纜繩，喉嚨裡發出哨子一樣的尖銳響聲。
鎖骨上窩和肋間隙在吸氣時深凹進去，典型的三凹徵。
床旁監護儀上，血氧飽和度跳在88%，心率125次/分。
“地塞米松用了多少？”趙國光問。
“外院推了二十毫克，來咱們這兒又給補了十毫克甲強龍。”夜班醫生說，“氣道水腫沒消退，吸氣阻力越來越大。剛才麻醉科來看了，聲門裂縫只剩不到兩毫米，普通氣管插管根本下不去，建議直接推去手術室做急診氣切。”
趙國光擰開保溫杯，低頭吹了吹茶水面上的熱氣：“吸氣性呼吸困難三度，再憋半小時就是四度，要出窒息心跳驟停。沈強，去聯絡耳鼻喉和手術室，準備氣切包。”
沈強應了一聲，轉身要去拿電話。
“等等。”林言開口。
趙國光抬起眼皮看他。
林言走到三號床右側。
他沒有直接看患者的喉嚨，目光順著男人的脖子一路滑向胸口。
男人穿的一件灰色的老式棉毛衫，領口敞著。
林言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皮膚乾燥微溫。
他先搭了男人的右側頸動脈，隨後兩指沿著氣管兩側緩緩下滑，一路摸到胸骨上切跡。
“查過胸部CT嗎？”林言問夜班醫生。
夜班醫生翻了一下電子病歷：“外院只做了頸部軟組織CT，提示聲門區軟組織腫脹，胸部沒來得及掃。”
“雙側聲帶同時麻痺，在臨床上極為罕見。”林言手指微屈，在患者胸骨柄上方輕輕叩擊，“支配聲帶運動的喉返神經，左側和右側的走形路徑截然不同。”
林言的語速很穩，搶救室裡機器的警報聲響得很急，他的聲音卻清清楚楚。
“右側喉返神經勾繞鎖骨下動脈上行，左側喉返神經下行進入縱隔，勾繞主動脈弓後再返回頸部。如果是區域性的神經炎，很難解釋兩側神經同時、對稱性地受到壓迫或者損傷。”
趙國光把保溫杯放在床尾的小桌板上，眼神沉下來：“你的推論是什麼？”
“不是喉部病變，病灶在縱隔。”林言看著男人脖子右側一根微微怒張的靜脈，“左側喉返神經勾繞主動脈弓，右側勾繞鎖骨下動脈。如果縱隔內有一個病灶，同時向前上方侵犯頭臂幹及鎖骨下動脈根部，又向後壓迫主動脈弓和氣管食管溝，就會在極短時間內同時癱瘓兩側喉返神經。”
林言低頭看著患者：“而且，他的頸靜脈在平臥位下有輕微充盈，雖然不明顯，但說明上腔靜脈迴流已經受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