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傅目光掃過那一把斑駁的姻緣鎖,瞬間便認出了這把特殊的銅鎖。
他語氣平和勸慰:“施主,切莫太過傷懷。”
趙時謹紅著眼眶,從地上站起來。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喉嚨裡塞了一團棉絮:“師傅認得這把鎖?”
“自然記得,這件事我印象很深。”
小師傅目光落在鎖面那兩道截然不同的刻痕上,緩緩開口:“那天早上,比今日天色還要更早,那位女施主獨自上山,尋到了這一把鎖。”
趙時謹脊背一僵,指尖無意識攥緊,屏息聽著。
小師傅回憶起那日的場景:“女施主站在這裡,神色很是煎熬。她告訴我,說昨天在這把鎖上刻的是假名字。她說她騙了一個人,她想把鎖取下來。”
“我同她講,這山上的姻緣鎖,一旦扣上鐵鏈,便再也無法摘除。掛上,便是落了因果。”
“她聽了之後,神色更加難過。她同我說,你是很好的人,可她是個卑劣的人,她不能耽誤你的姻緣。”
趙時謹仰起頭。
晨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碎金一樣落在他臉上。
他的眼淚不知什麼時候又湧出來了,他抬起手按著眼角,不讓淚流出來。
小師傅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看她眼底並非虛妄,是真的滿心愧疚,又藏著萬般捨不得。我便同她說:鎖是人心所繫,罪不在名字。若是心中有愧,不必強行斬斷過往,可把心底真實的自己,刻進去。欺瞞可改,心意難消,不必逼自己非要一刀兩斷。”
“聽完這些話,女施主便向我討要了刻刀。就站在這處鐵鏈旁,劃掉舊名字,將自己真正的名字重新刻上。刻完之後,她移步到不遠處菩薩像跟前,整整跪了很久很久,垂著頭,低聲懺悔。”
“她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小師傅,如果菩薩應了,就算我程意。“”
山間的風徐徐吹過,鐵鏈嘩啦作響。
每一字每一句,都重重砸在趙時謹心上。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的衝出眼眶,順著下頜線往下滾落,落入衣領之中。
小師傅看著他滿面淚痕,雙手合十,用佛家的道理緩緩開導:“施主,世間姻緣,皆有因緣業力。相逢相愛是緣分,別離錯過亦是緣分。往昔有過繾綣,不代表往後就一定要相守相伴。當下的離散,也不等於便是永久失去。緣起則聚,緣盡則散,萬般強求,皆是執念。人這一生,有過一場真心,便已經不算辜負。”
趙時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垂下眼,啞著嗓子說了句:“多謝小師傅。”
小師傅離開前說:“施主,你要是不急著走,去裡面給菩薩上炷香吧。”
趙時謹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走進那間佛堂,在功德箱裡放了些香火錢,從香案上抽了三支線香,就著長明燈的火點了。
趙時謹跪在蒲團上,把香舉過頭頂,低頭拜了三拜。
他什麼都沒求。
趙時謹走出山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漫山的霧氣散了個乾淨,光線明晃晃地鋪了滿眼。
他站在臺階最上面一層,眯著眼望向山腳下的武城,那些灰瓦白牆的民居在晨光裡顯得安靜又溫柔。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是秘書發來的幾條工作彙報,還有宗源問他“在武城還好嗎”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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