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勝停下腳步。
順著長街望去，第四座大教堂已拔地而起。
純白的大理石階梯一塵不染，與周圍破敗坍塌的泥瓦民居形成了刺眼的割裂景象。
彩色琉璃拼湊出的高大花窗在慘白日光下泛著斑斕的光暈，此刻正值上午禮拜結束，兩扇厚重的雕花銅門向外敞開。
數十名身穿本地粗布補丁衣衫的百姓魚貫而出。
那些人無論是面黃肌瘦的流民，還是原本眼帶凶光的青皮，此刻臉上皆掛著如出一轍的肅穆神態。
他們神色狂熱，嘴角微微咧開，瞳孔深處泛著一層極淡的灰白色霧氣，亢奮而空洞地喃喃自語著含混的異邦禱詞。
“你們在臺階下候著，不必跟上來。”
陸勝吩咐一聲，踏碎地面的薄霜，徑直朝著教堂正門走去。
靴底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穿過高聳的尖頂拱門，外頭喧囂的風聲瞬間被隔絕，殿內空氣冰冷、乾燥，瀰漫著一股濃郁的乳香與某種奇異的草木冷香。
大廳穹頂高達四丈，數十根雕刻著聖徒受難圖的石柱擎起整座殿宇。
光線昏暗，唯有正前方盡頭的祭壇上，立著一尊高達丈許的純銀十字架。
十字架上，雕刻著一名被鐵釘貫穿手足、頭戴荊棘冠冕的受難男子。
祭壇前，身披寬大黑色法袍、胸懸銀質十字架的安東尼神父正將一面盛滿清水的黃銅托盤交給身旁的修士。
聽到腳步聲，安東尼神父轉過身來。
金髮整齊地梳在腦後，湛藍的眼眸平靜溫和，沒有尋常異邦商人的市儈，倒真有幾分悲天憫人的學者氣度。
看到體格如熊般沉穩的陸勝，安東尼神父眼中並未露出意外之色，反而溫和地將右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
“願主的光芒庇佑你，來自鐵山武館的陸先生。距離我們上次在城西藥鋪前相遇，已有數月了。”
陸勝停在祭壇石階下三丈之處。
這個距離，是他《爆弓步》瞬間爆發的絕對斬殺範圍。
他沒有行禮，目光穿過神父的肩膀，落在後方那具冰冷的純銀雕像上。
“泗水城外的龍王廟，受了地方百姓兩百年的香火貢品。”
陸勝聲音平淡，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審視：“如今大黎國運崩塌，百姓心中的貪慾、怨氣、絕望，化作信仰之毒，反過來把神像漸漸侵蝕，泥胎都要化成惡詭。”
陸勝收回目光，直視安東尼的眼眸。
“城裡拜你們的人，求的不過是一口不餓死的稠粥，或是夜裡不被惡詭剝皮的苟活。
這些自私、絕望的念頭，即是汙染，也是汙濁。
你們的神像，難道是鐵打的，就不怕被這數千人的怨念生生泡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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