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雕刻的是長河龍王踏浪相，身披重疊鱗甲，手託分水寶珠，周身石質在數百盞長明燈的照耀下泛著堅硬冰冷的微光。
神像眼眶中曾被縣衙官印人氣點亮的暗紅光澤已然暗淡渾濁，居高臨下俯瞰著下方渺小的眾生。
大殿一側，神廟乩童赤著精壯的上身，皮膚上塗抹著厚厚的硃砂圖騰，正將一塊數百斤的青石板壓在胸口，由另一人用鐵錘重重砸碎，引得殿內香客陣陣驚呼叩拜。
“神君庇佑，泗水必安！”
身穿杏黃八卦道袍的老廟祝快步迎了上來。
他白鬚飄飄，手裡捧著一盤青瓷茶盞，臉上堆滿了自信而慈祥的笑容：“龍大爺，鐵姑娘，還有陸頭目。
今日香火鼎盛，願力如海，神君石像穩固，萬邪不侵，諸位大可寬心。”
陸勝的視線穿透層層繚繞的青煙，直接落在那尊巍峨厚重的岡石雕像之上。
從正面看，石雕受香火薰陶，莊嚴凝重。
但在石像右側耳根與頸項交界的陰影死角處，那堅硬無比的青黑石料不知何時已經崩裂開了數道指甲寬的細碎裂紋。
老廟祝還在喋喋不休地介紹著今日符水的靈驗，龍玉山已經伸手接過茶盤上的瓷碗，順勢攬著陸勝和鐵英的肩膀，走向大殿側面的僻靜廊道。
行至廊道拐角，避開了信徒和廟祝的視線。
龍玉山手腕一抖，將整碗滾燙的供茶直接倒進了牆角一盆凋零的鐵樹花盆裡。
滋啦！
泥土接觸到茶水，竟冒出一縷細微的灰白泡沫，緊接著，一股極淡卻刺鼻的死魚腐爛腥味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呸。”
龍玉山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看到了吧？供奉給神靈的茶水，底下滲上來的全是陰溝裡的死泥爛漿。
全城的高層，從縣衙的餘淮真、錦衣衛的林赤霞，到咱們師父，誰不知道這神廟撐不住了？”
他轉過身，背靠著斑駁的廊柱，雙臂環抱在胸前：“誰都知道神廟一定會出問題，但誰都裝作不知道。
那些泥腿子需要神像給他們留個念想，上面的官老爺需要神像穩住大陣，大家都在熬，只看這尊破泥胎哪天徹底裂開炸翻天。”
陸勝凝視著花盆裡泛黑的泥土，沉聲開口：“青龍神像受了汙染，墮化成了二階邪祟。若是這尊龍王也……”
“那泗水縣就真的要變成鬼蜮了。”
龍玉山打斷了他的話。
這位平日裡看似粗豪的大師兄抬起頭，視線穿透廊道的飛簷，望向北方那片被濃重陰雲死死壓住的天際。
“天下早就亂了。”
龍玉山開始建政：“皇都那邊，老皇帝殯天也有兩三個月了吧，新帝遲遲沒有登基，諸王奪嫡，龍氣潰散。
沒有九鼎和社稷大陣從上面鎮壓，底下的地脈濁氣哪還能壓得住？
泗水縣不過是個偏遠小坑，神像泥胎能擋住一時，擋不住大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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