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友亮癱在枯草堆裡，十根手指摳進乾硬的泥土，指縫裡全是黑泥。
他低著頭，盯著腳邊那套黑布夜行衣和軟底布鞋，上下牙床磕得咯咯直響。
“還愣著幹什麼？”
趙崢站在兩步外，語調平平，“要我動手幫你穿？”
錢友亮渾身一哆嗦，脖子猛地縮排肩膀裡，連連搖頭：“不、不用！我自己來，我自己穿！”
他嚥了口唾沫，抬起發僵的手指去解中山裝紐扣。
指尖抖得厲害，頭一顆釦子解了三回，才勉強從釦眼裡滑出來。
命要是交代在這荒郊野嶺，天一亮就得進野狗肚子。
可這位爺既然沒當場下死手，還特意丟擲這麼一身行頭……八成是外頭風聲太緊，想找個替死鬼去引開巡邏隊！
只要乖乖聽話，把這趟差事應下來，說不定真能撿回一條命！
想到這兒，錢友亮手上的動作快了幾分。
他一把扯下呢子中山裝，在寒風裡打了個哆嗦，抓起地上的黑布衣褲胡亂往身上套。
褲腿長短剛好，連肩背寬窄都嚴絲合縫。
蹬上軟底布鞋，系死褲腰帶，錢友亮又順手撿起地上那塊黑布巾，不用人催，主動往臉上一蒙，在腦後打了個死結，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穿戴利索，他雙膝一屈，撲通跪進枯草堆裡，兩手合攏衝著趙崢上下直搖。
“爺！好漢！您瞧瞧，全按您的吩咐穿好了，半點沒敢含糊！”
錢友亮壓著嗓子，尾音打著顫，“您大人有大量，把我當個屁放了吧！只要您指條道，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替您跑腿、替您去前頭頂雷都成，只求您留我一條狗命……”
趙崢垂著眼皮，從頭到腳掃了他一眼。
這身板，這打扮，往夜色裡一站，還真跟自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要的就是這個尺寸。
趙崢沒接話，腳跟一轉，邁步往後退去。
一步，兩步，十步。
鞋底踩在枯葉上，連半點雜音都沒帶起來。
錢友亮跪在原地沒敢動，眼珠子死死盯著越退越遠的黑影。
一直退到三十米開外的土溝盡頭，趙崢才在一棵歪脖子樹下停住腳。
隔著夜色，人臉已經有些模糊了。
錢友亮呼吸一頓，緊繃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退這麼遠……這是不打算動手，準備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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