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時宏明幾乎沒閤眼。
每隔一個多小時，他就摸一摸時淮的小手，看看是不是涼了，餓了就衝奶粉，尿了就換尿不溼。
每次掀開白布餵奶，看見那張斑駁的小臉，他都要停頓幾秒，穩住心神。
他心裡反覆跟自己說，這是旭陽的孩子，是老時家唯一的根，再難看，也是他的孫子，不能嫌棄。
可生理上那種本能的忌憚，不是靠心裡默唸幾句話就能壓下去的。
天慢慢亮了。
東邊的山頭透出一點灰濛濛的亮光。
院子裡的人陸續起來，燒水、搭桌子、準備弔唁要用的東西。
遠房親戚一大早就往這邊趕，一波接著一波。
村口的土路，時不時就有電動車、三輪車的鈴鐺聲傳過來。
三叔一早起來，就在院子門口招呼來人，跟大家道謝，引著大家進靈堂鞠躬。
來的人大多是本家的長輩、遠房的姑舅姨伯，還有不少跟著長輩一起來的小孩。
一開始都好好的，大家進門，先對著靈位鞠躬，安慰時宏明兩口子。
直到一個遠房的姑婆，聽旁邊人隨口提了一句，旭陽留下了一個剛出生的兒子，就在家裡。
姑婆今年七十多，耳朵背，但是好奇心重，拉著劉秀芬的手，絮絮叨叨問：
“聽說旭陽留下娃了？”
“在哪呢，抱出來讓我瞧瞧，看看像不像旭陽。”
劉秀芬臉色一白，趕緊打圓場：“姑婆，孩子睡著了，在樓上，不方便抱下來，怕吹風著涼。”
“嗨，哪有這麼嬌氣，我當年生娃，生完第三天就下地餵豬了。”
姑婆不依不饒，拽著劉秀芬的胳膊，“我就看一眼，就一眼，不碰他。”
旁邊幾個跟著姑婆一起來的遠房親戚，也跟著起鬨：
“是啊，我們也想看看旭陽的娃，好歹是咱們時家的後代。”
劉秀芬被一群人圍著，推脫不開，急得手心冒汗。
就在這個時候，閣樓上面，傳來一聲輕輕的嚶嚀。
時淮醒了，餓了，小聲哼唧起來。
姑婆耳朵雖然背，但是離梯子近，聽見上面的動靜，眼睛一亮：
“喲，是不是娃醒了？在樓上是吧？我上去看看。”
說著，她甩開劉秀芬的手，抬腳就往梯子那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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