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跟在紅姐身後，拿袖子使勁擦著額頭上冒出來的冷汗。
外頭天色蒙著一層淡霧，天光順著翠雲樓雕花窗欞斜斜淌進廳堂，昨夜喧囂留下的酒氣與脂粉氣息，還沉沉浮浮沒有散乾淨。
樓裡的姑娘全是夜貓子，這會兒正是睡覺的時候，房門緊閉，大廳裡也沒有客人，只剩兩三個小廝，正拿著掃帚清掃昨夜客人留下的杯盞殘屑、滿地狼藉。
翠雲樓夜裡再熱鬧，喧囂也漫不過整夜，一到白日，整座樓便沉寂下來。
紅姐沉著臉，也不怕旁人瞧見，側頭掃了一眼身邊賬房那副慌神的樣子，多少帶著兩分恨鐵不成鋼。
要不是原先那個用順手的死了，何必找個這麼中不用的頂上，一點也沉不住氣。
“紅姐，那咱們這怎麼辦啊？看樣子可像是楊梅大瘡！”賬房壓著嗓子，小心翼翼開口。
“問問問，就知道問！老孃養你們是吃乾飯的不成？”
紅姐一肚子火氣。張大佛爺還沒上任的時候，外八行各行是各幹各的，互不相干，平日裡碰了面，不過是互相賣幾分面子。
也就是花花轎子人抬人，根本沒有什麼硬規矩，各行有各行的門道，井水不犯河水。
可自打張啟山上位，弄出個九門，他們這些撈偏門的，反倒比吃皇糧的還他爹的講究規矩。
上行下效像翠雲樓這種娼妓館子，也要定時巡檢，一旦查出有病的姑娘，不光罰錢，還要封店。
眼下翠雲樓經不起折騰，煙土的路子已經被掐斷，明面上的生意全靠這樓撐著，要是再被封，她只能等著喝西北風。
這個張啟山，原先跟他們一樣都是泥腿子出身，年前當上城防營副官，直接匪轉軍，反倒成了長沙城裡說得上話的人物，連他們這些外八行老底子的營生，都要被納入管束。
紅姐發洩一通，情緒慢慢壓穩。
“死了就扔出去，難道還指望她真爛在我這樓裡不成？”話音剛落，一甩袖子走了。
“誒。”留兩撇小鬍子的賬房應了一聲，又抬手抹了把頭上的汗。
他招手叫過前面打掃的兩個小廝，吩咐把後罩房那個女人抬出去丟掉，低聲叮囑：“扔遠些，扔到城牆根底下去。”
話音剛落，他張口打了個哈欠，眼底帶著揮不散的虛乏，是常年抽大煙熬出來的倦態，整個人沒什麼精神。
兩個小廝應聲，一抹身來到了後院鎖著的雜貨房。
這裡頭連一張正經的床都沒有，兩條條凳架起兩塊木板，勉強拼成一個鋪架，女人就靜靜躺在上面。
黑髮亂糟糟鋪散在木板上，衣領歪向一邊，露出脖頸與鎖骨。
她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有著斑斑點點的紅色上面遍佈，一片片暗銅紅色的斑，大小不一，順著皮肉的紋路蔓延鋪開。
看上去人已經燒得神志不清，可推門的動靜，到底把白翠翠激出兩分恍惚的精神。
看著走進來的小廝，她只覺得喉嚨幹得像要裂開，心底只剩一個念頭，盼著這回過來的人，能給她一口水喝。
誰料兩個小廝反倒唸唸叨叨，一邊拿草蓆裹她，一邊嘴裡反覆唸叨，讓她就算做了鬼，也別來尋他們。
這話落在白翠翠耳裡，聽著像場笑話。鬼？這世上若是真有鬼，倒也好了。
她想開口，想告訴他們自己還活著，別把她就這麼被扔出去。可高燒燒得她渾渾噩噩，又連著兩天水米沒沾，她連出聲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兩人用一張破草蓆把她卷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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