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母小心翼翼地踩在堅實的橋面上,看著那連線兩岸的粗韌主纜,眼眶微熱,忍不住對身旁的高小弟誇耀:
“兒,你看這繩子,這股是我和你爹搓的,結實著呢!”
高小弟也連連點頭,又指著橋面:“瞧瞧這竹排,鋪得多平整!”
王大成扛著家當,聲音洪亮,逢人便說:“瞧這竹子,根根都是咱們隊從西邊林子裡精挑細選砍回來的,多直溜!”
引得眾人一片附和的笑聲。
臉皮最厚、話最多的,還屬陳癩子。
他緊緊攙扶著自己的寡母老吳氏,緩緩走在浮橋一邊,指著編入纜繩的那些深褐色老藤,臉上不見一絲以前那般無賴樣子,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響亮與得意:
“娘,您看!那些最粗的藤,都是兒子爬上高樹砍下來的!論爬樹的能耐,村裡可沒人能和我比!”
老吳氏看著兒子此時認真的神情和挺直的脊樑,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不住地拍著他的手背,連聲說:
“好,好!我兒也給村裡出大力了!”
村長陳明青攙扶著老族長,走在人群中央。
老族長腳步緩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穩,他環視著這座橫跨激流的浮橋,看著那一張張充滿生氣與希望的臉龐,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最終只化作一聲長長的、飽含慰藉的嘆息:
“好,好啊……人心齊,泰山移,古人誠不欺我。”
錢家幾人跟在人群最後,目光卻始終追隨著自家老爹錢老六的身影。
只見錢老六並未急著過河,他落在最後,如同以往檢查自己所做的木工成品一般,沿著橋頭緩緩踱步。
他那雙看慣了墨線木材的工匠眼睛,此刻正灼灼發亮,仔細掃過浮橋的每一處細節。
粗糙的手掌時而拂過絞盤光滑的搖柄,感受著那恰到好處的圓潤;時而用力按一按竹筏的連線處,測試著硬木銷釘的穩固;時而蹲下身,眯起一隻眼,瞄著主纜的弧度,嘴裡還低聲唸叨著:
“嗯,這邊再吃上半分力就更妥帖了……下次若再做,這穿銷的孔或許可以再偏前一指……”
他的大兒子在一旁聽見,忍不住笑道:“爹,這橋不挺好嘛,大家都過來了!”
錢老六這才回過神,直起身子,環顧著安全通行、歡聲笑語的鄉親,又望回這座橫跨激流的傑作,胸膛不由得挺直了幾分,臉上那份屬於手藝人的矜持與驕傲,再也掩飾不住。
他抬手重重拍在身旁的絞盤支架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終於洪亮地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酣暢與滿足:
“好!這才是正經手藝該乾的活兒!瞧見沒?這橋,它認得人!你用了心,下了真功夫,它就給你穩穩當當地扛著!”
他這話,既像是說給兒子聽,又像是說給這座橋聽,更是說給自己那顆為工匠技藝痴迷的心聽。
於他而言,這座順利承載全隊透過的浮橋,便是對他這身木匠手藝,最高的認可與褒獎,勝過世間一切溢美之詞。
待最後一人也安全抵達南岸,隊伍卻並未立刻遠去。
眾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回首望向那座在湍急河水中,巍然不動的浮橋。
它簡陋,卻堅實,它短暫,卻輝煌。
陽光此時正為它鍍上一層金邊,它靜靜地橫臥在那裡,銘記著這幾日所有人的汗水、智慧與齊心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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