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流民,不得於治下隨意流竄,需至官府登記造冊。凡有勞力者,可由官府統一安排工役,以謀生計。”
告示旁,城牆根蔭涼處,果真擺了一張舊木桌,一個穿著半舊直裰,鬚髮花白的老書吏坐在桌後,正被秋日近午的太陽曬得昏昏欲睡,面前攤著本冊子,筆墨乾涸。
城門附近,沿著一側城牆搭了一片棚子,棚下只稀疏聚集了十幾個或老或小,或身有殘疾的流民。
他們或靠牆蜷坐,或直接躺臥在塵土裡,眼神空洞地望著那黑洞洞的城門和森嚴的拒馬,無人敢於靠近,更無人上前乞討。
城門守衛見這支規模不小、車馬齊整的隊伍靠近,眼中警惕之色漸濃,手已按上矛杆。
陳明青早已下車,捧著那厚厚一疊按了鮮紅指印、蓋著大印的路引文書,快步上前。
守衛隊正接過,粗粗翻檢,見文書齊全,尤其看到宋州府城那方大印,神色略緩。
又打量了幾眼隊伍氣象,不似尋常流民,便揮了揮手:“進去吧。莫在街市滯留生事。”
“多謝軍爺。”陳明青拱手,引著車隊緩緩入城。
城內的街道為青石板鋪就,寬闊平整,看得出平日的底子。
只是不少石板已鬆動、碎裂,縫隙裡鑽出幾叢頑強的野草,顯是水浸後地基受損,尚未及修繕。
兩旁的店鋪大多開著門,布莊、雜貨鋪、鐵匠鋪、茶樓酒肆……
招牌幌子在秋風裡輕輕晃動,卻大多門庭冷落。
掌櫃或夥計倚在門框邊,百無聊賴地撣著灰,或支著下巴,無精打采地望著蕭條冷清的街面。
唯糧店和鹽鋪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
人人手裡緊攥著粗布口袋或陶罐,伸長了脖子,神情緊繃地盯著鋪子門口。
鋪門楣上貼著巴掌大的紅紙,墨字寫著:“新麥,鬥一百八十文,憑本縣戶籍牌,每人每日限購半升”、“粗鹽,四十八文一斤,限二斤”。
沿街的房屋也帶著些許修補的痕跡,大多都完好,街面也乾淨。
可整座縣城透著一種無聲的冷清。
街上行人疏落,大多低頭縮肩,走得飛快,臉上也沒什麼活泛神色。
也聽不到街巷市井的叫賣吆喝之聲,連風吹過屋脊,鑽過簷角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這份蕭條寂靜,比五溝集那片叮噹作響的重建場面,顯得有些沉重。
隊伍今日並不打算在谷銍縣過多停留,沿著主街緩緩前行,準備穿城而過後,自南門出城,繼續南下。
車輪碾過鬆動的石板,發出空悶的“哐啷”聲,在這略顯寂寥的街道上,傳出去老遠。引得兩旁店鋪中人和零星行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正行間,前方街角轉出一行人。
為首者青絹袍子,麵皮白淨,正是戶房司吏周貴。他身後跟著兩個捧著賬冊文卷的小吏,似在沿街巡查市面,核定物價。
周貴一眼便瞧見了這支在蕭條街市中格外齊整、醒目的隊伍,目光掠過領頭的陳明青,隨即定在了車轅上那個靛藍粗布衣衫、神色沉靜的婦人身上。
他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瞬息間掠過驚訝、恍然,隨即迅速堆起熱絡而恭敬的笑容,加快步子迎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