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遠兄,”他在文遠旁邊坐下,“明日散學後,還去那家茶鋪?我想再聽聽你講江都那邊鹽商的事。”
文遠笑道:“周兄有興致,我自然奉陪。不過我那三弟——”
他朝文瀚那邊看了一眼,“他就不去了,去了也是發呆。咱們幾個聚聚就好。”
周河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文瀚正捧著書入神,對一旁的對話恍若未聞。
他忽然覺得,這人倒也不算討厭,就是……有點怪。
“行。”周河年收回目光,“就咱們幾個。”
這世間,能讀得起書的人家本就不多,即便在文風如此興盛的江南,官學和私塾,也大多集中在縣城與鎮上。
十里八村難見一處村塾,別說再請個童生先生來教書,已算是十分難得了。
因此,這鄉間能考中出頭的學子,更是鳳毛麟角。
縣學裡的學生,十之七八都是城裡的學生。
像是周河年這撥城裡子弟,大多家境殷實,衣食無憂,每日上學有奴僕接送,書童伺候。
另一撥人,人數極少,屈指可數。便是來自下面村子和鎮上的學生。
他們離家遠,吃住都在縣學的膳堂和齋舍裡,條件自然說不上好,看看之前縣試的考棚,便能想見一二。
坐在角落裡一個姓楊的後生,二十來歲,名叫楊大壯,可本人卻一點兒也不壯碩,反倒有些瘦弱。
天天一件粗布短褂,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的布鞋打著補丁,鞋底磨得薄了,走起路來沙沙響。
他也是這次縣試取中的童生,排名第二十,對,就是文山後頭那一位。
他家在江陽縣最西邊的楊坡村,緊挨著野豬嶺,從他們村到縣城,足有五十里路,走路來縣裡要走上整整兩天。
他是那片附近村鎮上最會讀書的,家裡真是砸鍋賣鐵才供他考上了童生。
他自己揹著書本、行李、口糧入了縣學,住,便擠在學舍後頭的幾間通鋪裡。吃,也在縣學膳堂,不過每頓飯都是粗糧鹹菜。
他也從不跟人交際應酬,出去吃茶更是想都不敢想。
課間別人談天說地,他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或是把夫子講的筆記再抄一遍。
文山注意到了他。
有一回散了學,文山走過去,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楊兄,你的筆記借我看看?我有一段沒記全。”
楊大壯抬起頭,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從書堆裡抽出一本簿子遞過去。
文山接過來翻了翻,紙張粗糙,墨跡極淡,字跡潦草,可是記得很全,連夫子隨口引用的典故都記下來了。
“你這記得比我細多了。”
文山把筆記補好,把簿子還回去,又從自己包裡摸出兩個油紙包著的發麵油餅,遞了一個過去,“多謝你了,幫我吃一個。”
楊大壯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個油紙包上,最終還是接過去,低聲道了句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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