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娃把第二碗飯也扒乾淨,又舔了碗底,摸了摸肚子,滿足的撥出一口氣,“我好幾年都沒吃過乾飯了,也沒吃過這麼飽的飯。”
他放下碗,聲音低了些,“如今糧價漲得這麼厲害。我在外頭做工,一日的工錢領回來,能買的糧越來越少,填不飽肚子。”
順子在一旁接了話,嘴裡還嚼著飯,含混不清地說:“我們原來也都是吃稀的多,難得見葷腥。也就逢年過節看主家賞,才能嚐點肉味兒。”
老洪嘆了口氣:“如今不斷頓就算不錯了。聽說北邊這兩年鬧災,又是旱又是澇又是雪的,糧食一茬接一茬地減產,糧價哪能不漲?”
周嫂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呵呵笑著說:“咱們這位新主家,是個寬和的。今日我去問過府裡的伙食安排,夫人說,飯管夠,菜就按份例來。”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身子往前湊了湊,“我還提了糧價的事,你們猜夫人怎麼說?”
桌上幾人都不約而同地放下碗,豎起耳朵。
“夫人笑了,說——吃不飽飯,怎麼有力氣幹活?”
周嫂眉毛一挑,學得有模有樣,自己先笑了一聲,“夫人還說,她有一千多畝地的稻田,糧食漲多高都不用發愁。過幾日先拉一車糧食過來。”
桌上安靜了一瞬。
老洪張了張嘴,半天才喃喃道:“老天爺,一千多畝……那得是多少糧食啊。”
一直沒說話的李嫂,聽見這話,面上也是一鬆。
她男人死得早,也沒留下一兒半女的,婆家就把她發賣了。半輩子都過得悽悽惶惶,如今聽主家這麼說,好歹將來還能有些指望。
老洪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嘆了一聲:這年頭啊……有房子有宅子,都不如有自己的地!有地才有底氣啊!”
眾人都紛紛點頭。
他們這些人,有手有腳,為何要賣身為奴?
城裡居大不易,衣食住行處處要錢,做工的錢根本不夠吃穿。
若不在城裡,那鄉下他們也沒地啊,做佃戶?佃地種,不一樣是給人做工?
到頭來,只能為奴為僕,盼個溫飽,只望主家寬和,不打不罵便知足了。
如今看來,這位新主家是個不缺糧的大地主,對下人也不算苛刻。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心裡都踏實了不少。
桌上的燴菜還剩一點湯底,順子問過眾人,便端過來倒進自己碗裡,拌著最後一口飯吃得精光。
每人又盛了小半碗魚湯,咕咚咚喝下去,飯菜全部吃得乾乾淨淨。
這一日,等著主家挑選,大家忐忑了半日,又幹了大半天的活,雖說累了些,但能吃飽飯,心裡就很滿足了。
窗外的暮色漸漸濃了,院子裡的炊煙還沒散盡,一縷一縷地飄在瓦簷上頭。
老洪領著河娃趕去門房值夜,洪芽和順子往正院和前院去送熱水,灶房裡,周嫂李嫂收拾碗筷,叮噹聲混著刷洗的嘩嘩聲,在這座宅子裡慢慢盪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