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心裡都有數,這會兒誰要是接了話頭,爹便能順著那話頭一直往下唸叨,直到把全桌人都念叨得頭大。
錢二頭一回還寬慰他爹,陪著喝了兩盅,想著喝完了能鬆快些。
誰承想他爹二兩酒下肚,眼眶便紅了。
接著便委屈巴巴地控訴他們娘,為了一百兩銀子就拋夫棄子遠走他鄉。
還越說越上頭,最後竟抹起了眼淚,越勸哭得越兇,直折騰到後半夜才消停。
打那以後,家裡誰也不敢再提這茬了。
今日眼看著他爹又開始唉聲嘆氣,筷子擱在碗沿上扒拉著一粒米來回碾,小胡氏趕緊朝丈夫遞了個眼色。
錢大郎會意,一把把懷裡正得正香的小閨女塞到錢老六懷裡,嘴裡說著:“爹,你看看你孫女,又挑食,不肯吃青菜。”
錢老六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孫女。
小姑娘嘴裡塞著一口飯,腮幫子鼓鼓的,正拿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錢老六那口嘆到一半的氣,被打斷了,只好低頭夾了一根青菜送到孫女嘴邊,嘴裡唸叨著:
“挑食也不能怪她,要是奶奶做的——”
錢二一看話頭不對,趕緊打岔:“爹,朱顏坡上暖棚的材料是不是備得不夠?我明日再去石橋集上訂一批吧。”
錢老六被他的話一帶,果然抬起頭來:“哪裡不夠?早就算好了,只多不少——”
他放下筷子,開始掰著手指頭數起來,
“主架用去年的,還結實得很,不用換。
油布我訂了四十匹,草簾子也新打了一百二十領,連壓棚的竹篾都備了兩捆,夠夠的。”
錢二趕緊接住話茬:“夠了就行夠了就行,明日還指望爹你先打個樣子,隔了一年再搭,我怕木工隊的人手生了……”
話頭終於被扯遠了。
桌上幾個人都悄悄鬆了一口氣,小胡氏低頭喝了一口湯,嘴角壓著一絲笑。
錢大把閨女從老爹懷裡接回來,小姑娘也不惱,坐回爹懷裡又繼續埋頭扒飯了。
錢老六唸叨完了暖棚的事,那張臉上的愁容倒是淡了些。
第二日一早,他便帶著木工隊上了朱顏坡。
二十畝暖棚的主架就用去年留下來的,早就從庫裡搬出來晾了兩日。
一架一架檢查過去,該加固的地方拿鐵箍緊了,該換的抽掉,再用備用料換上。
油布是新的,厚實油亮,一匹匹鋪上架子繃緊,用竹篾壓得嚴絲合縫。
草簾子也是新編的,密實勻整,捲起來擱在棚頂,等入夜了放下來保暖。
木工隊忙了幾日,坡腰上一溜暖棚齊整地立了起來,結實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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