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零散流民的大量湧入,鎮上僱人的工錢也在一路往下掉,跌得讓人心驚。
普通出力的活計,從最初的二十文一日,掉到十五文、十二文,如今竟有跌至七八文的。
有些走投無路的流民,甚至只求主家能管兩頓飽飯,便肯出死力氣。
鎮南渡口那邊,更是早早就以“管飯”的優厚條件,招攬了大批廉價勞力,一時間挑土運石,號子聲倒是震天響,進度推得飛快。
待齊府、王家的工相繼停了,運料的活計也因磚木石料陸續齊備而日漸稀少。
不過,錢老六木工隊的活計,仍然堆積著不少,不少人也轉頭去木工隊那邊幫忙。
陳家村的村民們並無多少惶急。
這些時日的辛苦勞作,已讓各家各戶的錢袋,都實實在在地沉了起來。
夜裡躺下,手探進懷裡摸摸那硬邦邦的一串,或是聽著家人將銅錢小心收好的輕響,心裡便有了底。
隊伍裡的車輛,看著又空出了不少。
主要是在五溝集停留的這些天,雖說主家管了一頓飯食,可各家灶頭每日早晚的開銷,到底還是耗去了一些存糧。
不過,多虧了早先那夥水匪“仗義”貢獻的百石糧食,陳家村的糧袋依然充實,遠未到捉襟見肘的地步。
以至陳明青每每開啟油布,藉著天光清點那些依然鼓脹的麻袋時,仍會忍不住抬手抹一把額角並不存在的虛汗,心下暗歎自己當初的短視與僥倖。
若沒有青娘當機立斷……他搖搖頭,將後半句帶著後怕的唏噓用力咽回肚裡,只將那慶幸化作眼底更深的信服。
陳家村營地中,眾人已紛紛開始歸整行裝。聚在一處閒談時,也是如何繼續趕路。
這日,族長、幾位族老、村長陳明青、徐青青並徐大河與一眾小隊長聚在一處,商議具體啟程的事宜。
一直沉默聽著眾人議論的族老陳常壽,忽然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眼下……可是八月十五了。不如……過了這個節再走?”
話音落下,四下裡靜了靜。
隨即,不知誰先“哎呀”了一聲。
大夥兒這才恍然驚覺,竟已離開故鄉,顛沛輾轉了數月之久,幾乎忘了時節。
鄉愁……早已沉在心底深處,似乎已經薄了,淡了。
回首望去,來時路早已湮沒在塵土飛揚、晨昏不辨的漫長逃荒路上,模糊得只剩一個名為“陳家村”的遙遠念想。
可當目光收回,環顧四周,營地裡一張張被日頭曬黑、被風吹糙的臉,依然清晰,親切。
族長、族老、村長、各家當家的、各屋裡的婦人、滿地跑的娃兒……從頭數到尾,大家竟是一個也沒少!
這股後知後覺的發現,讓許多人心裡先是一空,隨即又被一種踏實而溫熱的慶幸填滿了。
“對!過了中秋再走!”陳明青一拍大腿,臉上露出許久不見的鬆快笑容,“咱們也該好生過個節!”
“是該過個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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