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沉,營地中央的篝火噼啪響著,周圍的人群卻安靜了,好一會兒都沒人敢開口。
族老陳常壽捋著鬍子,忽然“嘿嘿”笑了兩聲。
“族長這話說得通透。甭管誰買的,反正這地都在陳家灣,往後都是咱們陳家灣人的。別人想擠進來?門兒都沒有。”
他朝人群裡掃了一眼,又道:
“再說了,徐先生兩千多畝地,一家子哪能種得過來?到頭來不還是得請人幫工。咱們本村本族的,離得近,知根知底,這活兒還能落到外人頭上去?”
陳老四一拍大腿:“三爺爺這話在理!咱給徐先生幫工,工錢少不了,離家還近,可比去外頭打短工強多了!”
“可不是。”王大成也接了話,“咱在老家時,給鎮上地主幹活,天不亮就往鎮上趕,黑了才能回來。這倒好,出門就是地頭。”
議論聲漸漸又熱了起來。
牛娃趴在陳癩子懷裡,聽大人們說得熱鬧。他仰起小臉,拽了拽陳癩子的衣角:“爹,咱家有地嗎?”
陳癩子低頭,認真答著兒子的問題:“有。咱家四口人,四畝永業田,十二畝口分田。地契都在奶奶那兒收著呢。”
“那咱家是地主不?”
陳癩子愣了愣,隨即“噗嗤”笑出聲:“咱家那十六畝地,能讓牛娃子吃飽穿暖,將來還能送你去唸書,不過,在地主跟前,連根汗毛都比不上。”
牛娃眨眨眼,似懂非懂。
兩千畝。
他從前在村裡,是個人人嫌棄的癩子。如今有妻有子,有地有家,還能坐在這兒,跟大夥一塊兒議論大地主家的地。
想想,好像跟做夢似的。
陳明青抬手壓了壓,人群漸漸靜下來。
“話都說明白了,”他說,“明日的安排,燒荒隊再加兩個小隊的人,還是由徐大河帶隊,中間窪地開始燒荒。
外圍翻好的那片,順青和鄭老栓帶人下豆種。工籌照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
“燒吧,開吧,種吧。咱們陳家灣如今,有的是地,有的是活兒。”
篝火映著一張張臉。有人點頭,有人咧嘴笑,有人已經扭過頭去,跟旁邊的人商量起明日燒荒的事。
夜風吹過,火苗跳了跳。
遠處,那片隱在夜色裡的廣闊窪地,正靜靜等待天亮人來。
你說,同村同族的,就真能不眼熱嫉妒?
人吶,都是這樣。要是誰家比你家多出個十畝二十畝,那你夜裡躺在自家炕上,翻來覆去烙大餅,心裡那團火躥得,壓都壓不住。
憑啥?都是一個村的,你祖上也沒比我家多念幾年佛,咋地就比我強了?
非得想個轍,把這口氣掙回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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