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向來沒有什麼隔夜的訊息。
等書院散了學、工地下了工,紅薯豐收的事兒已經像風似的灌滿了整個陳家灣。
孩子們呼啦啦衝出書院,也不急著回家,書包在屁股後頭拍打著,先往曬穀場跑。
就連胡夫子也帶著女兒小荷趕過來看個新鮮。
下了工的漢子們更不消說,待停了地龍車,腳上的泥都顧不上洗,掂著步子就往這邊趕。
曬穀場邊上擠滿了人,人頭攢動間到處是“哇”聲一片。
狗娃子蹲在曬穀場邊上,拿手指頭一顆一顆地點著紅薯,數到一半愣住,撓了撓頭,又從頭再來。
旁邊的夥伴笑話他:“你都數第三遍了!”
他也不惱,梗著脖子回了一句:“算術我才學到一百,等明日我去請教夫子,再多學些,就數的清了!”
高小弟捧起面前的一顆大薯,在手裡掂了掂,咂了咂嘴,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才放回原處。
扭頭問旁邊的趙小虎:“這紅薯……一頓吃一個不就飽了,那這些,豈不是夠全村吃上一年了?”
趙小虎嗤地笑了:“還一年,你想得倒美,還想頓頓吃?”
看場的老人們蹲在曬穀場邊上,嘴上不住地招呼著:
“別動手!都別動手!沒曬好,生吃可是要鬧肚子的!”
話是這麼說,卻也沒真去攔誰。
一個個臉上帶著笑,眼神跟著那一雙雙伸出去又縮回來的手,像看護著一曬場的寶貝疙瘩,又歡喜又緊張。
船工們也下了工,三三兩兩地湧到曬穀場來。
看著鋪了滿地的紅薯,聽著旁邊人報出的畝產,幾個人面面相覷了好一陣,
慢慢地,有一個先笑出來,緊接著另一個也跟著笑了,那笑安安穩穩的,像心裡有什麼東西終於落了底。
癩子拉著文華,撥開人群擠到了最前頭。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滿場的紅薯,一時誰也沒說話。
遠在千里之外,他們幫著種下去的那些地,再過一個來月也該收了吧。
從離開便一直懸著的那顆心,在這一刻終於落回了原處。
當初在豫南的地頭上,他們不敢說出口的那個數,如今終於可以大聲說出來了——十八石,還不止。
兩個人誰也沒著急走,就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徐青青沒去湊熱鬧。
畝產十八石,早在她意料之中。
她提前拎了一筐新挖的紅薯,送到了青雲書院的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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