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推門進去,窗邊的書案空著,硯臺和筆都收了,書冊也整整齊齊地碼在架子上。
胡小荷還是不在。
李晏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在空蕩蕩的窗邊書案上落了很久。
燈盞的光暈鋪在案面上,暖黃的一小片,可那光裡沒有人,安安靜靜的。
只有一本歸到一半的書冊擱在案角,冊頁被風吹著,一頁一頁地慢慢翻過去。
他從書樓出來的時候,胡夫子正站在連廊拐角處。
看見李晏出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失落神色,胡夫子在心裡嘆了一口氣,迎了上去。
“李大人。”胡夫子拱了拱手,聲音不高,“借書?”
李晏也拱了拱手,勉強笑了一下:“是。不過來得晚了,書樓裡沒人了。”
胡夫子看了他片刻,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往旁邊讓了一步:“大人可願隨我來,借一步說話?”
兩人沿著連廊走了一段,在書院西側院牆下站住了。
月色沉沉的,牆影落在兩人肩上,晚風從嶺下吹上來,把衣裳的下襬翻起又落下。
胡夫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帶著一種少見的慎重:
“李大人,小女是大歸之人。”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適的字眼,才接下去,“之前嫁過一回,在婆家……遭了磋磨,小產後病痛纏身,最後被休了回來。頭幾年……她過得很不好。”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嘴裡拿出來之前先在心裡掂了掂。
李晏沒有說話,站在原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在暮色裡看不太清。
“如今在陳家灣,她過得很好。身子慢慢養回來了,臉上也有了笑模樣。”
胡夫子抬起頭來看著李晏,“她自己已立志,此生要斷了情愛之事,不想再涉那灘渾水。大人……”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話到了這個地步,餘下的意思已經不必再補了。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衣襬被吹得翻來翻去。
李晏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磚地上,很久沒有抬起來。
“……我不知。”
他開口時聲音有些澀,像是那些字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擠出來的,“不知她有過這樣的遭遇。”
他拱了拱手,沒有再說別的,轉身沿著連廊往下走。
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一步一步的,像是鞋底粘在了石階上。
他的背影在暮色裡漸漸變小,穿過村中幾家燈火,最終被夜色收走了。
胡夫子站在書院大門前,看著那道身影遠了,才緩緩撥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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