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進了八月,暑熱漸漸退了,早晚的風裡透出涼意來,吹在臉上已經有了幾分爽利。
徐青青帶著文山三兄弟,還有要同去的申元培,以及回去見家人的洪芽,一行人登上了江陽礦務署的專船。
艙底還裝著一批雨花石,木箱上了鎖,又用木楔固定,以防顛簸。
周達帶著一半人手守在艙裡,徐鐵柱則帶著半數護衛在甲板上巡視。
甲板寬闊,船尾搭了一頂布棚,撐起一小片蔭涼。
於伯親自掌舵,船速不快不慢,沿著這條運河支流一路往北,兩岸的景緻便在眼前徐徐鋪開。
稻田連著稻田,從岸邊一直鋪到遠處的村落腳下。
稻穗正由青轉黃,一層一層地過渡著,近處還是深綠,遠處便成了淺金,像是有人在天地間一筆一筆地染過去。
風從稻田上吹來,帶著稻花的清氣和河水的潮潤,穗浪一層一層地湧向岸邊,又在船行過去之後慢慢合攏。
申元培站在船頭,花白的頭髮被江風吹得散亂,他也不攏,就那麼望著兩岸的河景,任由風把衣袍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
文山三兄弟也站在船頭,各懷心事。
文山望著前方,眉頭微微皺著。
他本是從底子最薄處一步一步撐上來的,這大半年幾乎把所有力氣都耗在了書裡,才算勉強補上些。
可他心裡清楚,自己與兩個弟弟之間,差距始終在那裡,他拼了命地往前奔,卻怎麼也夠不著。
兩岸的田壟與屋舍緩緩後退,他哪一樣也沒看進去,那份沉甸甸的念頭凝在眉間,久久不肯散。
文遠則沒心沒肺,他志不在科舉做官,考功名不過是為了鍍一層金,好讓日後行商走得更順些。
此時他扶著船舷,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滿眼都是稻田在風裡翻著浪,一層一層湧向遠處。
偶爾有白鷺從田埂上驚起,扇了兩下翅膀,貼著水面滑過,落在另一片稻田裡,像一滴墨落進宣紙,輕輕暈開便不見了。
文瀚靠著船篷站著,手裡沒有拿書,目光落在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河風不時吹起衣襬,他伸手按一下,又按一下,像是怕風把那點正在成形的念頭吹散了。
遠處的村莊錯落著,灰瓦白牆的屋舍在樹影間時隱時現,炊煙細細地升起來,在藍天下斜斜地散了。
文遠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回頭喊了一聲:“還是坐船舒坦!這景色也好看!”
申元培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遠處,卻應了一句:
“你們三個,待會兒好好看看主運河與各處商阜碼頭。揚州府今年的策問,很可能偏重這個。”
他聲音不高,被江風吹散了一半,落在文山幾個耳朵裡卻格外清晰。
文山的那點心事收住了,文瀚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連文遠也把身子從船舷邊直了起來。
各自把松著的心思斂住,認真起來。
船身輕輕晃著,水聲貼著船舷嘩嘩地響,一路往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