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把人的影子縮在腳底下,他看著自己面前那一小片被稻禾遮住的陰影,又抬起頭來,看著遠處那些還在彎腰勞作的身影,鐮刀起落,脊背起伏。
陳家灣這些農戶,就真的這麼會種田?
他見過不少地方的收成,從沒有哪一處能讓他蹲在地頭,翻來覆去地掐同一穗稻。
這片田的畝產高是一定的,至於能高到多少,他心裡有一個數,又不敢完全信那個數。
得等最後過了秤、入了冊,便一切揭曉。
周同知在地裡轉了一圈,想找徐青青問問地裡的事。
陳明青領著人沿田埂尋過去,不多時卻只帶來了陳文山。
周同知覺得這後生面善,略一回想,這是徐大人的長子,在鹿鳴宴上見過,當時他還將徐大人的三子都暗暗留意看了一回。
此刻這位新晉秀才,臉膛曬得發紅,肩寬背厚,穿著一身舊衣,褲腿捲到膝彎,衣襟上還沾著灰土和稻屑,手裡那柄鐮刀還沒放下。
文山躬身朝他行了一禮,朝東邊指了指:“我娘剛剛被欽差大人請去說話了,喏,就在那邊。”
周同知順著方向望過去。
東邊田埂上站著兩個人,隔著一壟剛割過的稻茬,面對面說著話。
一個穿著玄色直裰,身形高挑,周身透著華貴,正是靖王世子蕭珩。
另一個灰撲撲的短打,布鞋沾著泥,頭上包著布巾,面巾摘了搭在脖子上,正是徐青青。
兩個人站在一處,衣飾天差地別,卻並無多少違和感。
甲三帶著幾個護衛跟在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不曾靠前。
兩人正說著話,姿態閒適鬆弛,既無上下尊卑之間的拘謹,也不像公務對答那般端正。
倒像是相識已久的兩個友人,在田埂上偶然遇見,站著說幾句家常閒話。
說到某一處時,徐青青面上帶了笑意,抬手指了指南邊方向。
蕭珩順著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點了點頭,兩人便沿著田埂往南走去,步調不緊不慢。
甲三跟在後頭,護衛們保持著幾步的距離,靴子踩在田埂的鬆土上,沒有發出多少聲響。
周同知站在地頭看了片刻,心裡轉了幾轉,最終還是把邁出去半步的腳收了回來。
他自忖與靖王世子有過幾面之緣,要麼被懟,要麼被查,只有宣旨那回才算有些好臉色,自己還是跪著的,這位可不是好巴結的主兒。
人家既然有事在說,他貿然過去反倒不美。
再者欽差大人似乎也沒瞧見他們,那便不必主動往前湊了。
他轉過身來,朝方主事招了招手:“核驗畝產的事,你來安排。”
方主事應了一聲,當即招呼了幾個人手,從田埂東頭開始丈量。
先挑了一塊標準地塊,拿量繩拉了幾道,把地界標好,四角打下木樁,樁上繫了紅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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