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揚州到陳家灣這條水路,船工們早已走得熟了,閉著眼也能數出沿岸的標記。
哪處有急彎,哪處有淺灘,哪處的岸邊有棵歪脖子柳樹,哪處的河面上飄著固定的水草。
船穩穩靠上礦場碼頭時,日頭已當正午,天光正好,河面上碎金似的波光一層層地盪開。
碼頭上,前幾日積的水窪已經幹了,只留下幾圈淺淺的泥痕。
營房屋脊上的溼氣一層一層地蒸乾,青瓦恢復了平日的黛色,被日頭曬得微微發亮。
冶鑄工坊的煙囪冒著細細的青煙,像一根灰白的線,不緊不慢地往天上畫。
採石工棚那邊,撿回來的灘石堆疊不下,已延伸到棚子外頭,碼的齊整,邊角被雨衝得乾乾淨淨。
校場上也看不出前幾日下過雨的樣子,清清爽爽,瀝青碎石面泛著一層潤潤的光。
徐青青將移交文書副本與押解回執一併送至吏房歸檔,又去徐大山處問過,這幾日礦場並無異樣,一切如常,便先回了陳家灣。
天氣放晴之後,村裡的積水順著巷道間的排水溝都排淨了,各家的院子、巷道、村路,漸漸乾爽、硬實。
前幾日還泥濘得下不去腳的路面,如今被日頭一曬,人一走一踩,又恢復了原來那種硬邦邦的土灰色。
推車碾過去,車輪印子淺淺的,不再陷下去。
陳家灣村尾曬穀場邊上,幾個小童正蹲在地上玩草編的蜻蜓和螞蚱,手指頭笨拙地繞來繞去,嘴裡還“嗡嗡”地學著蟲叫。
見徐青青來了,有個眼尖的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徐先生回來了!”
幾個小腦袋齊齊抬起來,眼睛亮亮地望著她。
徐青青彎了彎嘴角,從袖裡摸出一把糖塊出來。
五六個小童呼啦一下圍上來,先脆生生地道了謝,分了糖,便嘻嘻笑著跑開了。
一旁看場的老人家也紛紛打著招呼:“青娘回來啦!”“路上辛苦了吧?”
徐青青一一應了,腳步沒停。
曬場上一片忙碌。
陳明青正帶著幾個人翻檢那批祠堂收來的溼稻子,見她來了,從稻堆上直起腰來,拿脖子上的粗布巾擦了把汗。
“你可算回來了。那些人都送走了,一路還順當吧?”陳明青走過來說道,腳步踩在曬得乾乾的稻杆上,發出沙沙的細響。
“都交給府衙了,以後跟咱們就沒關係了。” 徐青青說。
陳明青松了一口氣,肩膀往下塌了塌。
村裡要過安穩日子,那些狗狗祟祟的人和事,最好統統離得遠遠的,再也不要沾上邊。
徐青青往稻堆那邊走了兩步,問:“這批稻子怎麼樣?”
“昨兒最後一批晾乾了,翻得勤,倒是沒捂壞。”
陳明青說著,眉頭卻微微皺著,“不過淋了雨,又沒及時晾乾,有幾堆已經發了點芽,已經挑出來單放了。這些不能入倉,得儘快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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