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覺得新奇,後來卻聽得頭皮一緊,後頸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些事,他從未聽說過。
之前族學裡的先生沒講過,如今青雲書院裡的胡夫子也沒講過。
今日申先生和徐先生二人侃侃而談,談的都是他未曾聽說過的天地奇物,講的是他未曾想象過的萬里之外,他坐在桌案那頭,一時竟聽住了。
手裡的筆攥得緊了些,筆桿硌著掌心,他也沒覺出來。
他坐在那兒,忘了走,也忘了出聲。
直到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落,他趕緊去撈。
墨已幹,還好沒有弄髒登記簿。
一抬頭,看見兩位先生朝他看過來,微微愣了一下。
“宏興?”
田宏興這才回過神來,臉一下子漲紅了,猛地站起身來,抱著筆連連躬身。
“申先生,徐先生,我……我不是有意偷聽。我見二位先生說得入神,就……就沒捨得走。”
他頓了頓,越說越覺得自己這話不太妥當,又慌忙補了一句,“我,我去給二位先生沏壺茶來。”
說著他放下了筆,又端正施了一禮,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出了藏書樓,風一吹,臉上的熱才退了些。
他站在臺階上,回頭望了一眼樓裡那團穩穩的亮光。
方才光顧著聽,還沒來得及細看,那燈油竟是來自地底深處的麼?
地底下的黑水,竟能燒出這樣乾淨明亮的光來。
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一扇窗被推開了一條縫,縫外頭是他從未見過的天地。
田宏興與妹妹田小桃,是逃荒半路上入了陳家村隊伍的。
想當初,田家在兗州嶧縣當地也算是個大家族,他從小家境殷實,爹孃在世時,他也入了族學正經苦讀了五六年。
可惜一場天災,整個族裡最後只出來他和妹妹小桃兩個,其餘的,有的死在路上,有的散了再沒尋見。
得幸入了陳家灣,他已是滿懷感激,本來已不做他想,只想踏踏實實把地種好,把他和妹妹養大。
後來他那一筆字得了徐先生青睞,便讓他進了青雲書院,在藏書樓裡整理書冊、登記上架,跟著胡夫子打下手,當個小先生。
再後來,徐先生髮現他算學上有些底子,又讓他去給蒙童班教算學。
如今他每個月能拿到一兩銀子的束脩,妹妹在朱顏坡上也掙著一份工錢,養家已是不難。
空餘時間他便跟著胡夫子讀書治學,夫子說他火候還差些,他也不惱,只悶頭用功。
來年開春的童生試,他想下場去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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