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陽又取出一張撫卹黃冊:“其中一名士卒十九歲,家住臨州府安平縣。死後第三年,他母親賣掉三畝薄田。第六年,他父親病故。黃冊上沒有陣亡記錄,所以他家一文撫卹也沒領到。”
前排學生皺緊眉頭:“朝廷既讓他出營,便該認他的軍籍。就算任務機密,也不能讓家眷餓死。”
另一人高聲接話:“軍中還有保密撫卹名冊。除去任務細節,姓名和陣亡總該記著。”
方顯見火候已到,起身拱手:“林修撰所言令人動容。可暗衛本就奉天子密令,生死皆為君命。如今重翻舊案,處處追問當年中旨,難道不是逼聖上向天下解釋御前之事?”
滿堂議論頓時停住。
方顯心底一鬆。
這句話一齣,林東陽若說該查,便有疑君之嫌;若說不該查,今日這場講學便全成了空談。
東陽卻把那張糧票遞給身邊學生。
“方侍讀說暗衛奉君命赴死,我認同。”
方顯一怔。
東陽繼續說道:“忠臣奉旨而行,君王理應記其姓名。若有人偽造聖意,借天子之名伏殺忠臣,再抹除軍籍,後人不去查,才會讓汙名永遠落在御前。”
方顯臉色微變:“你怎能斷定有人偽造聖意?”
“我沒有斷定。”東陽看著他,“所以三法司要審。方侍讀既相信聖上不會虧待忠臣,更該支援查清誰借了聖上的名。”
講堂內有人拍案叫好。
方顯還想開口,一名老博士已經站起身:“林修撰此言有理。君王受奸人矇蔽,忠臣遭宵小陷害,史書上並非沒有。為忠臣正名,正可彰顯聖上不避舊案、明察秋毫。”
另一名學生緊跟著道:“若有人借御前名義害了八十七名將士,此人犯的是欺君大罪。將他查出來,才是維護聖名。”
方顯攥著駁稿,後背滲出冷汗。
林東陽沒有罵他一句,卻把他精心準備的“疑君”二字原樣推了回來。此刻他若繼續阻撓,反倒像是在替欺君之人遮掩。
下課鐘聲響起,學生們沒有散。
一名寒門學子走到案前:“林修撰,那名十九歲計程車卒叫什麼?”
東陽沉默片刻:“秦承安。”
“他的名字能公開嗎?”
“已經寫進大理寺呈狀。”
那名學生提筆,在紙上寫下秦承安三個字:“學生想請祭酒上書,為西山舊案八十七名將士正名。在案子查清前,至少不能再讓人說他們死得不明不白。”
越來越多的學生圍了過來。
當日傍晚,國子監便出現了一封百人聯名呈書。第二日,京城茶樓裡的話已經徹底變了。
有人罵奸臣假傳旨意,有人追問失蹤的撫卹銀去了何處。原先那句“翻案等於疑君”,再無人敢當眾提起。
林家前院,北辰將新抄來的茶樓議論讀完,笑得眼睛發亮:“何崇遠花銀子散出去的話,替咱們引來了國子監百人聯名。他若早知道會這樣,怕是又要摔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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