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第三次入宮施針那天，天氣好得出奇，春陽透過養心殿偏殿的窗欞灑進來，在宣帝的面頰上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西月收針時多看了宣帝一眼面色確實比上次紅潤了不少，眼下那層常年不散的青灰之氣淡了許多，連唇色都從鐵鏽般的暗紫轉成了近乎正常的淡粉。
“林丫頭，朕這幾日睡得極好，晨起也不像從前那般頭暈目眩了。”宣帝半靠在龍榻上，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舒暢。
西月跪坐在榻前將銀針逐一擦淨放入診箱，面上含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欣慰：“陛下體質底子好，又肯配合停服丹丸，自然恢復得快。”
她說這話時心裡卻在飛速地算根據前兩次施針後宣帝脈象的變化速度來推算，體內蓄積的硃砂毒素大約已經代謝了兩成出頭，剩餘的八成深嵌在肝腎經絡之中，以目前這套清肝洩熱的代茶飲配合每十日一次的針灸來排，至少還需要四個月才能徹底清除乾淨。
四個月。
這個數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她胸口上，從養心殿一路帶回了林家小院。
當晚堂屋的燈亮到了三更天。
林南星聽完西月的彙報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端著茶碗坐在那裡，指尖無意識地在碗沿上來回摩挲，目光落在桌面那張寫滿藥名的紙上，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看出洞來。
孫大夫被叫過來時還穿著就寢的短褐，頭髮散著，一臉迷糊地坐到桌前，等西月把脈案和毒素代謝的推算逐一念完，他的睏意便像被一盆冷水澆醒了似的消得乾乾淨淨。
“四個月太久了。”林南星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沉重，“趙王不會給我們四個月，他那三道密令已經發出去了，北營多了三百死士，虎威、鎮遠兩營正在被調離京城，留給我們的時間可能連兩個月都不到。”
西月攥著診箱的手指收緊了，竹編的箱角硌進掌心裡留下一道深深的紅痕。
“如果加大代茶飲的劑量呢？”她試探著問。
孫大夫立刻搖頭，花白的眉毛擰成了一團：“不行，宣帝年過五旬，肝腎本就因長年服毒而虛損，代茶飲裡的土茯苓和金錢草雖然性平，但加大劑量之後利水滲溼的力度會驟然增強打個比方，就像是一條已經千瘡百孔的堤壩，你慢慢放水它能撐住，猛然開閘那就是潰堤。”
他的手指在那張藥方上來回點著，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沒有遺漏任何可能性，嘴裡碎碎念著藥名和藥性，突然動作停住了，食指定在了一個空白處。
“除非換一條路走。”
林南星和西月同時看向他。
孫大夫用指甲在桌面上比劃了一個方框的形狀，語速加快了不少：“內服走的是消化吸收這條路，肝腎處理不過來就會反噬，但如果我們換成外用讓藥性從皮膚毛孔往裡滲透，直接作用於經絡表層的毒素蓄積點，就等於是從外面往裡推、從裡面往外拉，兩面夾擊。”
西月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藥浴？”
孫大夫點頭，聲音裡帶著越說越興奮的篤定：“藥浴配合銀針疏通肝經銀針打通淤堵的穴位，藥浴的熱力和藥性透過毛孔滲入，內外合力把深層的硃砂毒素逼出來，排毒速度至少能提高一倍。”
他拿過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了幾味藥名茯苓、澤瀉、丹參、艾葉、透骨草、紅花。
“但藥浴用的茯苓和澤瀉必須是品質極好的才行。”孫大夫寫完抬頭看向林南星，目光裡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意味，“最好是……那種經過“特殊處理”的。”
林南星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異能溫養過的茯苓和澤瀉，藥效是普通版本的三倍有餘這是她和西月在醫館裡反覆試驗過無數次的結論，只是這種“特殊處理”的手段永遠不能被第三個人知道。
“能縮短到多久？”她問的是最關鍵的那個數字。
孫大夫在心裡默默推算了片刻，又在紙上塗塗畫畫了好一陣，最終伸出兩根手指：“兩個月，最快兩個月，前提是宣帝必須配合每三日泡一次藥浴，每次浸泡不少於半個時辰。”
兩個月。
這個數字雖然依然緊迫，但比起四個月已經是天壤之別至少跟趙王的動手時間線勉強能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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