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也不多言，戴上白手套，拿上強光手電、放大鏡等工具，如同一位即將進行大型考古發掘的領隊，走入了這片“歷史的廢墟”。
他先從最靠近門口的博古架開始。第一件，青花纏枝蓮紋玉壺春瓶，上次看過的“宋代民窯”低仿，直接pass。第二件，粉彩九桃紋天球瓶，現代景德鎮仿乾隆官窯，釉面賊光，畫工匠氣，pass。第三件，銅鎏金釋迦牟尼坐像，現代樹脂翻模化學鎏金，pass……
他的速度很快，目光如電，手指幾乎只是輕輕拂過或稍作掂量，便已做出判斷。真的，他會拿起來仔細看看，確認細節，然後放到旁邊一個空著的條案上。假的，或者存疑但價值不高的，他甚至連拿都懶得拿，只是微微搖頭，便走向下一件。
起初，蘇父還能強作鎮定。但隨著林風腳步不停，那“pass”、“仿品”、“現代工藝品”、“做舊”、“低仿”等詞語不斷飄入耳中，而旁邊條案上真品區卻遲遲不見增加，他的臉色開始漸漸發青，呼吸也粗重起來。
大龍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生怕老闆一個忍不住暴走。
一個小時後，林風看完了大約三分之一。真品條案上，孤零零地只放著三件東西：一件清中期民窯青花小罐（普品），一件晚清翡翠翎管（質地尚可），還有一件上次拍賣會林風幫忙撿漏的明代佚名山水畫（殘破已修復）。
蘇父的額角已經冒出了青筋。
兩個小時後，林風看完了三分之二。真品區增加了兩件：一件民國仿乾隆粉彩小碗（雖然是仿，但本身是民國器物，有一定價值），一件漢代青銅帶鉤（真品，但很普通）。
蘇父的臉已經黑如鍋底，拳頭捏得嘎嘣響，那身青龍白虎紋身隨著他胸膛的起伏彷彿要活過來。
三個小時後，全部兩百一十七件“藏品”鑑定完畢。
林風長舒一口氣，摘下手套，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走到門口。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喝了口大龍及時遞上來的水。
蘇父死死盯著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怎麼樣？說！”
林風放下水杯，看著蘇父那副“要殺要剮隨便但給個痛快”的表情，心裡也有點同情這位老岳父。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儘量用平和、客觀的語氣彙報：
“叔叔，您這間收藏室，總共兩百一十七件器物。經過初步鑑定……”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蘇父瞬間繃緊的腮幫子，繼續道：“其中，到代、開門、具有明確收藏價值的真品，共計五件。”
“五件？！”蘇父的聲音陡然拔高，差點破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兩百多件，就五件是真的？！你確定？！”
“確定。”林風點頭，指了指條案上那可憐巴巴的五件東西，“就是那五件。清中期民窯青花小罐，市場價大概兩三千；晚清翡翠翎管，品相不錯，能到五六萬；那幅明代山水畫，雖然殘破修復過，但畫工不錯，如果遇到喜歡的人，二三十萬有可能；民國仿乾隆粉彩碗，萬把塊；漢代青銅帶鉤，普品，幾千塊。加起來，總價值樂觀估計，大概在……五十萬人民幣左右。”
“五……五十萬？”蘇父的聲音在顫抖，他指著滿屋子的瓶瓶罐罐、書畫銅器，“那……這些呢？我前前後後，花了差不多……一億五千萬！就換了這五十萬？！”
這個數字對比，如同最鋒利的刀子，狠狠紮在蘇父心上。一億五千萬，變成五十萬？縮水了三百倍！這比當年跟人搶地盤火拼虧了老本還讓他難以接受！
林風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叔叔，古玩這行水太深。您收的這些東西，大部分是近十幾二十年各種高仿、低仿、做舊工藝品，針對的就是……嗯，對傳統文化有興趣、但缺乏專業眼力的收藏者。它們的成本可能很低，但經過包裝、編故事、找‘專家’出證書，價格就能翻幾十上百倍。您……應該是被‘殺豬’了。”
“殺豬……”蘇父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一股駭人的煞氣不受控制地瀰漫開來，整個收藏室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度。大龍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林風能理解蘇父的憤怒，任誰知道自己當了幾十年的“冤大頭”，被騙走天文數字，都難以平靜。他想了想，補充道：“叔叔，您也別太生氣。吃一塹長一智，現在認清，總比一直矇在鼓裡，或者把這些東西當傳家寶留下去強。這五件真品雖然價值不高，但留著也是個紀念。至於其他的……”
他看著滿屋子的“垃圾”，“您可以聯絡一些處理工藝品的渠道，或者……當裝飾品擺著也行，就是別當真古董了。最重要的是，以後再有收藏的念頭，一定要多找靠譜的人看看，或者……隨時叫我。”
蘇父站在原地，半晌沒動，只是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一會兒，那股駭人的氣勢才緩緩收斂。他抬起頭，看著林風，眼神複雜，有憤怒，有挫敗，有肉疼，但最終，都化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對林風的……一絲感激。
“媽的……老子混了半輩子，沒想到在陰溝裡翻了船，還是他媽自己跳進去的！”蘇父狠狠罵了一句，然後重重拍了拍林風的肩膀，這次用了大力，拍得林風齜牙咧嘴，“小子，這次……多虧你了。要不是你，老子還得當傻子當到死！這一億五千萬，就當交學費了！以後，老子這雙招子，就借你的用了！”
這話說得江湖氣十足，但也表明了態度——他認了，也服了林風。
“叔叔言重了，這是我應該做的。”林風連忙道。
蘇父擺擺手，又看了一眼滿屋子的“寶貝”，忽然覺得無比刺眼，煩躁地揮揮手：“大龍！找人！把這些破爛都給老子清出去！看著心煩！那五件真的，給老子好好收起來！其他的，能賣幾個錢算幾個，賣不掉的，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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