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安靜了片刻,只有馬蹄嘚嘚,齊齊踏在凍硬的官道上。
前方驛站的輪廓在晨霧中顯現出來。人馬不欲在此停駐,馬不停蹄地往前趕。可進寶一掃眼,卻瞧見驛站門口站著一個穿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正瞪著眼睛從他腰間那荷包一路看上去。
進寶眉頭剛皺起,那中年人卻快步迎上來,被衛兵一攔,他隔著一道人牆朝進寶喊:“這位軍爺!您、您那荷包,原是白底兒黃花的是不是?”
進寶猛地勒馬,低頭看自己腰間。那荷包已經看不出原色了,只有邊角處隱約露出小片月白的底。他猛地想起春兒那句話,當初報信兒的暗號:您隨身掛著,收糧的人瞧見了就認得是自己人。
他翻身下馬,撥開那幾個攔著人的衛兵:“收糧的?”
肅王見此情形,也揚手叫兵馬停駐。
那人急急點頭,帶著一腦門子的汗:“是、正是!福子二掌櫃也在,您等等!”他說著扭頭就往驛站裡跑。
片刻後,福子從驛站門裡衝了出來。他那張喜慶的圓臉瘦了一圈,衣裳皺巴巴的,兩隻眼睛熬得通紅。他一見進寶腳下便是一個踉蹌,直直衝過來,膝蓋一彎幾乎要跪下去。
進寶一把托住他胳膊,聲音有點發緊:“怎麼在這兒守著?出事兒了?”
福子在抖:“哥……楊府叫錦衛圍了,楊大將軍和春兒小姐還困在裡頭。老將軍被召進宮好幾日,一點訊息都沒傳出來。倒是胡信遞了訊息,說貴妃在冷宮還算安穩些……”
幾個人神色一凜,像沒反應過來似的怔在原地。
進寶好一會兒沒有動。凜冽的風吹過他腰間那隻褐紅的荷包,荷包輕輕晃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它,忽覺得它真沉。那些褐色的血跡也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他扭頭去看肅王,又去看楊二。兩個人同樣也在看著他。
福子聲音又低了幾分:“是春兒小姐叫我來傳話,好叫您幾位心裡有個準備。”
有個準備,準備什麼呢?
他們那點打了勝仗的喜悅和鬆弛,瞬間被兜頭潑了一桶冰水。京裡頭的人個個兒都在皇帝掌心兒攥著呢。外頭的人再如何,怎麼翻得了天?
後頭的士兵聽見動靜,漸漸圍攏過來。他們疲憊的臉上憋出一種憤懣又倉皇的神情,有人將牙咬得咯咯作響,又強自按捺著。
隊伍裡忽然響起一道沙啞的聲音,抖著嗓子:“殿下……有句話叫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咱們這些人死了,能換楊家老少的安穩,臣願意赴死。”
有小兵將握了一路的刀嘩啦丟在地上,半跪下去:“我也願意赴死!”
一片沉沉的呼和聲從隊伍裡漫開。
楊二低著頭,一點表情都沒有。他看不透頭頂那隻巨手在撥弄什麼,只覺得氣急了、悶急了。明明他帶兵救了人,怎麼還是這樣?打了勝仗的人,怎麼還是這樣?
肅王看著幾小片跪地的人,靴底蹭蹭往後退了兩步,撞上進寶的肩。進寶不著痕跡地扶了一下他那隻受傷的手。
“殿下,穩穩神兒。”他低低說。
肅王怔了一瞬,像是從什麼裡醒過來。他沒回頭,自己穩住身子,朗聲開口:
“諸位為國立過汗馬功勞,斷沒有叫功臣去死的道理。這話我說得出口,就做得到。”
這一句喊出來,他覺得胸口堵著的那口氣順了些。
跪在地上的將士有人熱淚盈眶,淚水混著血汙和泥土沿著下頜往下淌。可他們的眼睛是堅硬的,灼灼地盯著肅王。
進寶從後頭補一句,聲音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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