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餌,馴嬌記》番外 (二)好姊妹(1)

作者:十七聲生·2小時前

楊府西邊小院兒,窗紙已被日頭洇透。檸兒卻還在軟衾裡陷著。這床太軟了,叫人壓根不想睜眼。

她翻了個身,喟嘆一聲還想繼續睡。外頭卻傳來一陣篤篤敲門聲。

“檸兒,快些起來。嫂子說今兒進寶哥頭一日上值,要帶咱們上香去呢。再磨蹭可就趕不及了。”

是福子的聲音。

檸兒哀嘆一聲卻不敢拖沓,胡亂攏了件衫子便去拉門。日光從外頭潑進來,她眯著眼只看見一團人影立在亮處。“進來進來。”她側身給福子讓開一條道,還沒等人踏進來便已晃進內室,叮叮咣咣收拾起來。

福子一瞧見她未梳洗的樣子就把頭別過去了,等檸兒完全鑽進裡頭,他才小心挪進去,站在一片狼藉裡不太自在地扣了扣桌布。

桌上亂得不成樣子,靛藍素面的書冊一本摞一本歪斜攤著。地上箱籠半開,衣裳從籠口扯出來一半,另一半搭在凳面上,擰著勁兒垂著。

“福子,看見我那件水紅的衫子沒?”裡頭翻箱倒櫃的動靜一停,檸兒從裡頭探出半個身子。

福子彆著眼,手往牆角一指:“那兒呢。”

他努力不去看她。幾個月前的事還鮮靈靈地擱在腦子裡:檸兒從楊府回去的那日,晨起穿的織錦衫子皺巴巴地裹在身上,嘴裡翻來覆去唸叨些叫人聽不懂的話:“掌櫃不是小姐,好看的不是女子……太監……太監……”

福子別的沒聽明白,“太監”兩個字卻拾進心裡去了。是誰在檸兒跟前嚼舌根了?是不是說什麼腌臢不腌臢的?他心裡沒來由地發酸,袖子裡檸兒送的那方帕子還溫溫地貼著腕子,擦得他有點發疼。

他挑了個打烊後的空檔,耷拉著眉眼去找檸兒:“今兒有個主顧,說……說我是宮裡來的,晦氣。本談好的生意也沒了。”

檸兒當時就炸了,巴掌往櫃檯上一拍,算盤珠子嘩啦響成一片:“哪個混賬說的?哪家府上的?我找他去!”

福子心裡像揣了一方蜜塊子,面上卻還擠著失意的樣兒:“可我是個閹人,旁人嫌棄也是應當的。”

檸兒認認真真地盯著他,清脆的聲音連成一串兒往外蹦:“胡說!閹人怎麼了?你算賬厲害,鋪子裡迎來送往哪個不靠你?給我做的那身衣裳誰見了不誇?”

福子的嘴角幾乎要壓不住了,檸兒又追了一句,“我在家跟姊妹們處不來,往後咱倆定要處得跟親姊妹一般!誰敢嚼你的舌根,我頭一個不答應。”

福子那要笑不笑的臉色登時僵在臉上……姊妹?

檸兒只當他還難過,風似的竄出去。當夜,凡那日光顧過喜福堂的府門外頭,都多了一溜炭劃的罵人的話——“最刻薄之家”“長舌鬼”云云,叫京裡閒人嚼了兩日舌根。

福子心裡又暖又澀。姊妹也是好的,他便拿檸兒當親妹妹看,叫她穿漂亮衣裳、吃好的,回頭出嫁了再添一份厚禮。可不知怎麼,心裡總有一角涼颼颼地進著風。

“福子!發什麼愣呢?”檸兒抱著那件水紅衫子又從裡間衝出來,不知道又取了什麼,往內室跑了一個來回。

福子搖搖頭,自顧自去歸攏地上的箱籠,又把桌上散亂的書冊理齊。他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無非是些才子佳人的話本子。可翻到一本的時候,他手一僵——上頭有圖配畫,未免、未免太過大膽。

他心裡一緊,又泛上些惱意。好好的小姐看這些做什麼?可鬼使神差地,他又往後翻了兩頁,指尖一抖,書啪嗒掉了下去。

“怎麼啦?”檸兒在裡頭揚聲問。

福子青著臉色,飛快把桌上理好的書冊重新撥亂,那本圖冊胡亂塞進裡頭。他縮在小凳上坐下,背脊繃著,像坐著針氈。“沒事……就、就磕了一下腳。”

裡頭隨意調笑了句什麼,他沒聽清。腦袋裡嗡嗡地響:檸兒——她看的是女子與閹人的書,還是……閹人在下的。那配圖隱晦得很,不過幾筆簡略人影,可文字誰都能瞧出來怎麼一回事兒。他只恨不得自己從沒識過字。

正恍惚著,檸兒穿戴齊整地出來了。水紅衫子配鵝黃長裙,兔毛圍巾鬆鬆繞了一圈,整個人明快得像三月枝頭的杏花。福子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只覺臉上滾燙,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走吧走吧,屋裡悶,瞧你臉都熱紅了。”檸兒衝他笑,步子輕快地往外走。

福子臉上終究掛出一個妥帖的笑,脆聲應著起身跟上。有些事,大約也不是“姊妹”好去說的。可他心裡那團悶氣總散不掉,檸兒已跨出門了,他步伐一歪,一揚手,彷彿不經意地將桌上書冊掀了個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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