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意重讀了“爹”字,帶著一種玩味的腔調。
進寶極短暫的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臉上只剩下全然的馴服和感激。他沒有立刻跪,而是先深深地躬下身,折成直角。
這是一個漫長的預備動作,彷彿在用身體的每一寸彎曲來積蓄喊出那聲稱呼的勇氣。
然後,他才“噗通”一聲,膝蓋結結實實地砸在冰冷的金磚地上,額頭抵著手背,匍匐下去:
“乾爹。
聲音不高,帶著太監特有的尖細的調子,在過分安靜的偏殿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劉德海滿意地笑了,那笑容真實了許多。他放下茶盞,從身旁的小几上拿起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鼓鼓囊囊的錦囊,隨手一拋。
錦囊劃了道弧線,“噗”一聲輕響,落在進寶腳邊的金磚地上。
“賞你的。以後好好辦事,用心當差,乾爹虧待不了你。”
進寶沒立刻去撿。他維持著跪姿又磕了個頭,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動:“謝乾爹賞賜,奴婢一定盡心竭力,不負乾爹栽培。”
然後,他才慢慢伸手撿起那個錦囊。入手沉甸甸的,顯然是銀子。
“去吧。”劉德海擺擺手,重新靠回椅背,闔上了眼睛,像是有些累了,“咱家歇會兒。”
“是,乾爹好生歇著,奴婢告退。”進寶躬身,一步步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門合攏,他站在空曠的廊下。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卻驅不散骨子裡的寒意。
他慢慢、慢慢地直起身。臉上那副溫順感激的表情,早已消失。他手指緊緊攥著那個錦囊,囊是上好的綢緞,卻繡著俗豔的蝙蝠紋樣,劉德海最愛這種寓意。
指尖還能摸到一絲若有似無的油膩觸感。胃裡那陣翻攪來得突然又猛烈,像被什麼髒東西猝不及防地糊了一臉。
他多了一個乾爹。一個用權勢逼著他低頭,再像打發狗似的扔點 賞賜的乾爹。不過是赤裸裸的拿捏,是明晃晃的轄制。而就在不久前,他自己也用類似的法子,轄制了另一個人。
轄制。 這個詞蹦進他腦子裡。可憑什麼?劉德海轄制他,靠的是權勢,是他反抗不得的規矩。他轄制春兒,靠的是恩威,是一口吃食,是那點可憐的活路。這明明不一樣!
可當他想起春兒跪下喊“乾爹”時那雙溼漉漉的、看不出是恐懼還是麻木的眼睛……一股邪火“噌”地燒了上來。
她也配?一個他隨手撿來、給口飯就能搖尾巴的東西,也配在心裡把他和劉德海擺在一處掂量?也配……用同樣的虛偽來應付他?
他壓著情緒,快步往自己的值房走。靴底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咚咚聲,在寂靜的長廊裡迴盪。
剛邁進值房的門檻,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個心腹小太監匆匆迎了上來,臉上帶著些許緊張,手裡捧著一個用舊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
“進寶公公,”小太監快速稟報,“景陽宮那邊……又去找了老趙,想往外遞這個。老趙覺得不對……不知道您的意思,剛送過來。”
進寶的腳步頓在原地,他慢慢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個包袱上。普通的舊布,包裹得鼓鼓囊囊,扎得很緊。
廊下的風吹進來,拂動他袍角。方才在劉德海那裡積壓的所有屈辱、噁心、怒火,以及那種對自身處境深刻的厭棄,此刻找到了一個具體的、清晰的傾瀉目標。
半晌,他伸出手,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拿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