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進寶的聲音冷了下來,“離你屋裡那個叫巧穗的遠些。”
他視線虛虛釘在遠處黑暗裡,語氣平淡,卻讓春兒無端覺得後頸發涼:“心思不正,嘴裡也沒個把門的。”他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個近乎痙攣的、充滿厭惡的弧度,“腌臢,晦氣,還不自知。”
他目光緩緩移回春兒臉上,聲音不高,卻像薄而利的冰錐直直鑿進她耳膜:“趕明兒,將她換下來,換個本分的上去。”
這話裡的憎惡太鮮明,春兒一時有些茫然。巧穗那雙空茫茫的眼睛、骨節泛白的手指,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是……”她垂下頭,低低應了。
可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是巧穗姐姐遞熱茶時,指尖碰在她手背上的那點暖。那暖意很頑固,像在皮膚上烙了個看不見的印記。
巧穗姐姐是好的呀,乾爹這話……說得太重了。巧穗要是被調出去,還會像宮人宴上那樣被人欺負嗎?會像她一樣寒冬臘月裡刷恭桶嗎?
可這些念頭一冒出來,自己先滅了大半。她不該替巧穗說話。她怎麼能在心裡,為著一個外人頂撞乾爹?乾爹永遠是對的!
可她心裡有一小瓣地方,並不聽自己的這句斥責。它叫白天小主屋裡那股暖融融的氣息纏著她,似乎非要她承認——乾爹給的是活路,巧穗和小主給的是另外的、乾爹也替代不了的東西。
兩股念頭扯得她幾乎要尖叫。
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又回來了,像有一隻冰涼的手在她心口裡掏,掏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發顫。她還沒想清楚,話已經衝出了口:
“乾爹……”
進寶看向她。
春兒仰著臉,月光照得她臉色慘白,只有眼眶和鼻尖是紅的,像雪地裡凍傷的兩點痕跡。她的眼睛溼漉漉的,裡面翻湧著一種近乎獸類的痛楚。
“奴婢……覺得……”她帶著些哭腔,“巧穗姐姐,她是好的。雖比不上乾爹一丁點兒衣角,可……可是好的。要是真留不得她,能不能……給她尋個好些的去處?”
話說完的瞬間,一股清明的噁心感扼住了她的喉嚨。這是什麼話?她哪來的臉面這樣說?
“您別生氣,”進寶沒應聲,春兒自己先抖起來,語無倫次地指著心口一角。“這裡有一點點這樣的念頭,奴婢覺得藏著不說,太……對不起您。我自己都嫌這一小片心壞透了,可它就是在這兒……求您,別不要奴婢。”
她深深拜下去。
風更急了,捲起枯葉撲打在他們身上。進寶披風的邊緣獵獵作響。
他靜默地看著她,許久,哼出一聲笑。
“吃裡扒外的東西。”那聲音低低散在風裡,裡面卻沒有多少怒意。
“不過白說一句,你倒要死要活。”
他疲憊地擺擺手:“行了,一個婢子,在儲秀宮這地界兒也翻不出天去。你處著好,就且留著吧。起來,哭哭啼啼的,好像咱家給不起似的。”
這語氣竟是將巧穗當成個什麼物件兒,春兒也開始覺得自己可笑,慢慢直起身子,抽噎也漸止了。
進寶伸出手,從春兒前襟處勾出了那枚纏枝紋墜子,在月光下端詳了一會兒。
“咱家沒那麼小心眼,也願意給你託個把人。前提是……這些人不能壞事兒。”
他把墜子放回去,指尖在她衣襟上輕輕按了一下。
“你呢,也要像今天這樣,好的壞的都與乾爹說,別學那套陽奉陰違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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