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餌,馴嬌記》第93章 棗泥糕(上)(1)

作者:十七聲生·2小時前

清明。雨絲斜織,將重重殿宇籠在一片空濛的煙青色裡。宮牆的硃紅被洗得潤澤,顏色深了兩分。

春兒撐著一柄半舊的油紙傘,從東宮角門溜進來。她立在廊下,先輕輕跺了跺腳,震落鞋尖上一圈溼漉漉的泥印,這才抬手,推開了那扇被雨水浸潤得顏色沉黯的雕花小門

一股帶著泥土與青草氣息的水汽,隨著她撲進屋內,瞬間與室內清冽的沉水香融在一起。

進寶的身子大好了。人養得瑩潤了些,臉上有了血色,只是右臂依舊不得力,太醫說那箭傷太深,寒氣入骨,往後陰雨天怕是總要痠痛。

春兒三不五時地來。總是福子帶著,從最僻靜的角門溜進來。有時帶一盅自己熬的甜湯,有時是從儲秀宮順出來的點心菜品。進寶面上總嫌棄,可下次她來時,那些碗碟總是空的,洗得乾乾淨淨擺在一邊。

福子有一回打趣:“春兒姑娘來得比太醫都勤。”

春兒那時正給進寶整理書冊,頭也不抬:“奴婢是有事找乾爹請示的。”

聲音理直氣壯,耳朵尖卻紅了。

多數時候其實沒什麼事。不過是陪著寫字,或是替他揉一揉總是僵痛的右臂。指尖按下去,能感覺到皮肉下骨節的輪廓,還有那道深陷的、永遠無法平復的疤。她揉得很小心,像對待一件珍貴易碎的瓷器。

這天,進寶讓她念詞。

是一闋晏幾道的《鷓鴣天》,寫在素白宣紙上,墨跡濃淡有致。

春兒跪在腳踏邊的軟墊上,捧著紙,聲音細細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唸到這一句,她頓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輕下去,“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唸完了,屋裡只剩下細雨落在瓦上的沙沙聲。

“何解?”進寶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睫毛很長,此刻微微顫著。

春兒的臉慢慢紅了,是被詞裡的情意燙著了,又被他的目光釘住了。

她盯著紙上的墨跡,聲音輕得像嘆息:“是……分別後常常想念,夢裡見了許多回。如今真見著了,拿著燈照,還怕是夢。”她頓了頓,悄悄看了一眼進寶冷淡疏遠的表情,舌尖泛起一絲莫名的澀意,“是……相思太苦,連真的都不敢信了。”

“嗯。”進寶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他只是看著她。看她用指甲摳著宣紙邊緣,留下幾道淺淺的印子。

不過月餘光景,這丫頭眼神里那層渾噩的怯懦,像是被什麼東西洗過,淡了,透了,透出底下一點清凌凌的光來。說話順了,讀書通了,連模樣——似乎也長開了一些,下巴更瘦了些,眉眼間笨鈍的稚氣似乎完全褪去了。

他左右瞧瞧,心裡忽有些歡喜。他沒去深思這點輕快從哪兒來,隨手拈起塌邊小几上的點心——剛送來的棗泥山藥糕,還冒著嫋嫋的熱氣。

“用些點心吧。”他說。

春兒有些意外,伸手去接,進寶卻不鬆手,嘖一聲,將糕點拿遠一點點。春兒眼睛游移片刻,才猶豫著湊上去,就著進寶的手小小咬了一口。

棗泥的甜在舌尖化開,她無法為這樣離奇的甜命名,耳邊卻飄忽忽響起這樣一句詞——猶恐相逢是夢中,是她自己剛剛念過的。

春兒慢慢嚼著那一塊糕,也有樣學樣,從桌上拈起一塊點心捧給進寶:“您……您也吃。”

進寶一怔,那股點心的甜香一股腦往鼻腔裡鑽,引誘著他的唇舌、味蕾。就在他張唇要去接的瞬間,一種叫人難以忽略的噁心感卻躥上來——太甜、太膩了。

她竟然,讓他忘乎所以了。就像野地裡隨手栽下的苗,你日日澆水,不指望它成材,只圖一點綠意。可某天清晨推開窗,卻發現它不知何時抽了條,甚至結了幾個小小的、青澀的花苞。雖不成氣候,卻明明白白告訴你:它有自己的生髮了。

那點生髮,不在他預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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