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自那之後,他總愛有一搭沒一搭的翻著些從前不屑一顧的酸詩。像是什麼青青子衿,像是什麼窈窕淑女。
也許這樣,他就能離那高高的雕像稍微近一點。只要站的稍微近一點就好。
那張臉還在眼前笑著。
不是對著他笑,是對著懷裡的孩子,是對著廊下的風、窗外的光、這世上一切他夠不著的東西笑。
他目光落在虛空裡,落在那片只有他看得見的、被日光和黃臘梅填滿了的廊下。
————
船尾那個角落,火光最薄。這裡沒有別的船,沒有木板搭過來,連水聲到了這裡都安靜了些。只留一個侍衛守著,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沈鶴雲走過去的時候,走得很慢。精鐵的鐐銬箍在腳腕上,沉甸甸地往下墜。鐵鏈的撞擊聲被江水的嘩啦聲蓋著,不仔細聽不出來。
侍衛見了他,刀噌地抽出來一半,闊步走過來。
“什麼人!”
沈鶴雲沒說話,一塊銀錠子塞進侍衛掌心。另一隻手遞過來一塊太醫院的黃銅腰牌,擦得鋥亮。
“侍衛大哥,娘娘平日有頭痛的毛病,一日都斷不得藥。眼下實在遞不進去。“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小包黃紙裹著的東西,捧到侍衛眼前。
“能不能行個方便。”
侍衛低下頭,看著那包發著藥味兒的東西,又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張在暮色裡顯得有些模糊的臉。
“不行。”他把那藥包往回一擋,手裡銀子卻還握著。
沈鶴雲臉色未變。
“成,反正我問過了。回頭娘娘犯痛怪罪,也賴不上我。”他聳聳肩,轉頭就要走,卻又頓住了,像突然想起什麼。
他手伸出去,攤在侍衛面前。
“銀子。”
侍衛站在那裡,那硬邦邦的東西還在他掌心裡,硌著他。他想起上個月的俸祿還沒發,想起家裡老母的藥快吃完了……
他心一橫,從沈鶴雲懷裡奪過那包藥。
“給我吧,抓緊走。”
沈鶴雲沒再說話,點點頭。但他沒動,只是站著,看著侍衛的背影消失在船舷的拐角,才慢慢邁開步子。
鐵鏈在腳踝上垂著,被袍角遮住。可他每走一步,那鐵鏈就發出一聲響。他把步子邁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江水的節拍上。
他將身子掩到一處陰影中,在二樓軒窗下站定。那裡火把的光照不到,剛好給他一片容身的地方。
裡頭一陣嘈嘈切切的響動。頭頂緩緩吱呀了一聲,窗被推開了一條小縫。
一個灰撲撲的布包袱從視窗無聲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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