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紙從青中泛起了淡金。
春兒熬不住這長夜,偏著頭沉沉睡了過去。
進寶任由那暖洋洋的光輝從大開的窗戶裡流進來,不是說屋裡的窗,它一直好好關著呢。
他看的是另一扇。是春兒的窗,也是自己的瘡。
他往自己個身子裡頭瞧。那個早爛了的地方還在,疤是去不掉的。可他仔細端詳一番才發現,原來只有那麼一小塊,那麼一小段歲月。
他以前總盯著它,總覺得這瘡大得能吞掉整個人。
會好的。
他啄了啄春兒半闔著的眼睛。她已睡著了,琥珀色的瞳孔半藏在薄薄的眼瞼底下玻璃珠子似的顫。他沒有再碰她,站起身。
屋子簡直一塌糊塗。被褥皺成一團扔在地上,衣裳和布條亂七八糟地搭在床沿。
他把春兒裹進新換上的錦被裡,只露出半張睡沉了的臉。然後把那些狼狽的印記團成一團擱在角落——明天再洗,明天再曬。
福子總是周全的。銅鏡旁邊擱著一小碟假疤膏子,大簷帽掛在衣架上,連替換的衣裳都疊好了擱在妝臺上。進寶坐下,在銅鏡前把自己慢慢收拾好。
他推門而出,晨曦落在肩上。帽簷的陰影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薄薄的嘴唇和線條鋒利的下頜。左腳磨破的地方每踩一步就輕輕一疼。
他走出了一進的院門才看見個小夥計。他看見進寶,立刻規矩行禮。
“掌櫃的醒了,田郎中在跨院客房等您呢。”
進寶點了點頭,一頓不頓的走了。
小夥計卻愣在原地,掌櫃的嘴角好像是……有點笑模樣?
旁邊另一個胖夥計湊上來,拿胳膊肘捅捅他。“掌櫃怎麼走路瘸了?”
小夥計這才回過神來,他撓了撓後腦勺:“說是昨夜傷了,許是扭了腿?”
兩個人又往進寶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已走遠了。
——
進寶走得快,聽不見那兩個小夥計在身後嘀咕什麼。春兒在夜裡還不忘唸叨田叔,說胡信遞的這條線不能浪費了。宮裡的事,是該推一推。
他心裡盤算著。聽胡信的意思,宮裡那個道醫也不是個好的。仙丹讓皇帝的身子越吃越差,還信什麼排毒。
這根線不用他動手,遲早要崩斷。
但胡信花花腸子不少,自己不能全然信他。必得在御前安插一個真正能替他看、替他聽的人。
遠遠地,田叔和田七兒已經在跨院門前等他了。田七兒踮著腳往這邊張望,兩隻小揪揪在晨風裡一顛一顛。
“伢兒,今天大好啊。”田叔亮堂堂地笑著。
進寶走近了,稍行一禮。“多謝田叔搭救。”
田老三搖搖頭,他上下打量了進寶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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