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寶垂著眼,看著老將軍摩挲紙頁的指腹。他小心地張了張嘴,聲音裡帶了點刻意引人的輕快:
“爹,咱家的家譜怎麼是按手印的?”
這聲“爹”倒是越喊越順了。
楊老將軍收了笑,眼角那點薄薄的水光也淡了。他語氣沉下來,像是在交代一件頂要緊的事。
“這是祖輩傳下來的。打仗、護家小……萬一人沒了,屍首的臉許認不明白,可手印在,就錯不了。”
進寶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給兩個碗斟滿了酒。他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盤著,像盤一塊滾燙的石頭,總覺得一股力氣要從裡頭拱出來。
他也是這樣的人了,能護家小的人,蓋了印的。
二人又慢慢啜飲了一陣。誰也沒開口,可誰都覺得自在。燈火嗶剝地響,燭油燒出來的暖味混著酒香,一屋子都燻得熱烘烘的。酒壺添了兩回,罈子見了底,壺嘴倒過來只滴出最後幾滴。
老將軍臉上爬滿了紅,讓火燎了似的。他朝進寶揮揮手:“好孩子,歇著去吧。這頓酒喝得痛快。”
進寶臉上也浮著一層酒氣,比老將軍淺些,更像在熱爐邊坐久了燻出來的薄紅。他腳步穩穩的後撤兩步,才轉身要走。
老將軍的聲音從後頭追上來,不放心似的叮囑:“賬冊的事,差不多就行了。”
進寶回過身。老將軍指著他的手。
“指尖都撥紅了。就算有什麼也就罰些錢,身子累壞了不值當。”他聲音沉了沉,“咱家的人,不能在這上頭折了。”
進寶聽在耳朵裡。這話要放在從前,他大約會在心裡冷笑——這是在說我沒用。
可今夜他聽著,心裡卻沒有半點不舒坦。那股勁兒往上拱,拱到臉上,拱出一個有些孩子氣的笑來,他露出一點白牙。
“哎。”
他小小應了一聲,轉身推門出去了。門開時帶進來一小股冷風,甜絲絲的雪味撲面。
院子裡雪還在落,他踩著來時的腳印往回走。
——
老將軍院裡的小廝很快攆上來,手裡提一盞羊角燈。他客客氣氣地喊了聲“宋少爺”,側著身子在前面照路,把進寶一路送回後罩房。
進寶一步一步踩著雪,心也跟著一步一沉,一步一浮,像揣了只兔子,又像肚子裡充了熱汽——有點懸,又有點鼓脹。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算不算得意忘了形。老將軍那句“是條漢子”還在耳朵裡轉著,熱乎乎地從胸腔燒了全身,許是剛才那幾碗酒還起著勁兒。
推門進了小客房,一股暖意兜頭撲來。
屋裡燈點著,原本散碎的東西都齊齊整整的摞在牆角。
春兒卻站在桌前,側對著門微微俯著身,正捧著一個開啟的小黑匣子出神。
燈從側面照過來,照亮一張美人面。
進寶瞧著,心裡的熱更重了些。
聽著動靜,春兒側頭來看進寶,笑著指指牆角那摞東西:
”。了敞寬可,間那邊旁二楊的指你給爹。去子院新到搬兒明,了好拾收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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