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城西羊市大街,東牌樓。
夜霜壓了一宿,青石板上薄冰碴子被一雙雙鞋底踩成泥漿。刑臺下人頭攢動,街角槐樹上騎了幾個半大小子,底下人罵,他們只當沒聽見。
“天翻地覆,皇權無親啊……”
人群裡一老秀才拈著鬍子唸叨,日頭將他花白的頭髮照出一層薄光。旁邊有人扯他:“您老別唸叨了,回頭可叫人聽見。”
老秀才不太在意的搖搖頭,眯起眼睛往刑臺上瞧。綁在刑柱上那個垂著頭,囚衣上的血跡已幹成黑痂,鎖鏈纏身。哪裡看得出是什麼天潢貴胄?
監斬官扯著嗓子,念著那些林林總總的罪名。廢太子抬了一下頭,嘴剛張開就被堵上。劊子手刀鋒在他眼前一晃,他眼睛被刺了似的一閉。他生來就是太子,沒見過這個。他該驚懼的,可身體只剩一片荒涼的麻木。
他眼前一片紅黑,卻忽晃過父皇那雙昏沉的眼。額前一涼,隨即炸開一片火辣辣的疼。那是第一刀落在他額前。
人群裡一個孩子被捂住了眼睛,有人叫了一聲好。
老秀才低下頭,轉身往外擠。他一邊走一邊唸叨:“今兒臘月十七啊,該說是個好日子。宜嫁娶、宜祈福……”他掰著手指頭數。
身後刑臺上一陣嚎,聽著和一般的囚犯沒什麼區別,人到最後,也就都是這樣了。
老秀才眯著眼睛看看日頭,今兒天可真好。
——
三條街外,嗩吶聲震天響。
楊府門口一片紅色的海。朱漆門大敞,門楣上掛了紅綵球、貼了紅雙喜。兩邊的石獅子脖子上也套了紅綾,瞧著精神極了。
人也是紅的,楊老將軍穿著簇新的棗紅團花袍子。他見人便拱手寒暄,聲音還是那樣洪亮,脊背卻顯得有些彎。有來客上前:“恭喜老將軍,娶了江妃娘娘的侄女進門。宮中兩位高位,一位親女,一位親家,可謂風頭無兩。”
話有些刺耳,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楊老將軍只笑著點頭,一律當好話收了。
大門裡側支了張桌子,老賬房正一筆筆記下來客的賀禮。他眼睛有些花了,記兩筆要拿手指著核對,報禮的小廝們排上了長隊,有人心急,扯著嗓子喊著自家的禮。老賬房更亂了,又要拿指頭重新去核。
進寶一身湖藍圓領大衫,只烏帽邊插了一朵紅絨金花,算是點難得的喜慶。他立在旁邊看的直皺眉:“您要不歇著,我來記。”
老賬房抬眼瞧瞧他:“少爺啊,這記賬不是光記個數就行。得記清楚是哪家哪房、送的什麼、誰經的手。回頭府上還禮,一條都不能錯。”
他說著,從底下翻出另一本冊子,攤開往一處一指,“你看這……張府禮金二十兩。哪個張府?這就是上回替手的沒記清楚。”
進寶沒說話,把旁邊一把椅子拉了拉,坐下去。
老賬房還在唸叨:“這記賬啊,講究多著呢……”他翻了一頁,手指頭點著一處墨跡忽愣住了。那處有些糊了。他湊近看看,又拿遠看看,還是看不清。
春兒早聽了半天了,剛費勁兒從大門口擠進來。她攙住老賬房的胳膊就往宅院裡頭帶:“您將心放肚子裡,我們宋少爺門兒清呢。這滿府裡論寫字清楚,誰能比得過他?”
老賬房被她攙著走了兩步,又不放心似的回頭看進寶。進寶已經提起筆來,下筆穩穩當當。
進寶感覺到什麼似的抬頭看了看。只瞧見老賬房看著他,春兒也回頭朝他眨了一下左眼。那身桃紅褙子襯的她人嬌得很。他壓不住唇角,抿出一個笑來。
春兒把老賬房送到二門內,又順道進了一趟會客廳。廳裡頭婢女家僕穿梭如織,女客們安置在廳左,隔著三扇梅蘭竹菊的紗屏,已有人影幢幢。
她繞到屏風後頭,先掃了一圈。連夫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懷裡抱著個粉衣小千金,正擰著身子鬧。
春兒沒急著上前,只站在屏風側邊微微提高聲音:“廚房先為各位夫人小姐備了細點四樣,另燉了蓮子百合羹,諸位先品茶墊腹,正席再上熱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