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低頭看了看,藤蔓在這個拐角繞得太密,衣帶舒展不開。她把筆拿起來,在原稿邊上畫了一道線,把藤蔓往旁邊讓了半寸,衣帶從那條縫隙裡穿過去,飄起來了。他站直了,手從椅背上收回去。“順了。”
小滿把筆放下,偏過頭仰起臉看他。“你不是說你不懂畫嗎?”
“我說的是我不懂繡花,”他說,“但好不好看我還是分得清的。”他低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停得比平時久,然後移開了。“我先去洗澡,一身涼氣。”他轉身出去了。小滿坐在書桌前,感覺到他手指剛才搭過的椅背那一小片位置還微微陷著,像他還在那裡。
小滿也洗過了,穿著那件淺藍色碎花的睡衣坐在床邊疊衣裳。顧建國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是溼的,他拿毛巾擦了兩下,扔在椅背上,走過來坐在她旁邊。床沿往下沉了一點,她疊衣裳的手停了一下,沒有抬頭,繼續疊,把第二件衣裳疊好碼在第三件上面。他的手伸過來,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碰了一下又縮回去了,像是試探。她把手裡的衣裳放下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還泛著熱水的紅。
“把頭髮擦乾。”她說。
“一會兒就幹了。”
他沒有去擦頭髮,也沒有站起來。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聞見他身上熱水的蒸汽和肥皂的味道,混在一起。他的手環在她腰上,收緊了,下巴抵在她頭頂。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從胸口傳過來,比平時快一些。她伸手搭在他腰上,攥住了他睡衣的布料。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但她的手在他腰側慢慢滑上去,指尖碰到他肋骨的時候他的呼吸沉了一下。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朵邊,停了一下,像是等她自己靠過來。她偏了偏頭,偏到他嘴唇夠得著的地方,他的嘴唇就貼下來了,落在她額角,然後慢慢往下,眉心、鼻樑,最後停在她唇上。貼住的時候沒有急著動,只是貼著,像在等她開口。她沒有開口,但她伸手攥住了他睡褲的抽繩。
第二天早上,小滿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身邊的位置空的,但床單上還有餘溫。她翻了個身,聽見樓下傳來滿滿的笑聲——尖尖的、脆脆的,像是被誰舉起來了。她躺了一會兒,坐起來套上棉襖下了樓。顧建國正抱著滿滿在客廳裡轉圈,滿滿兩隻手攥著他的衣領,笑得口水都出來了。方文秀坐在沙發上看著,嘴角彎著。
週一早上顧建國走了。小滿把改好的畫稿又謄清了一遍,確認藤蔓和衣帶之間留出了合適的距離,然後撥了吳秘書留下的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起來了,吳秘書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小滿說畫稿畫好了,想問什麼時候方便送過去看看。吳秘書說周領導下午正好在辦公室,問她下午能不能來一趟。小滿說行。
下午,她去了外交部。換了一件乾淨的藏藍色棉襖,辮子編得齊整,畫稿和配色方案用牛皮紙夾好,出門前又開啟檢查了一遍。外交部的辦公樓是一棟灰磚樓,院子不大,門口有哨兵站崗。小滿報了名字,哨兵查了一下登記本,放她進去了。吳秘書在二樓走廊口等她,領她進了一間辦公室。辦公室裡坐著一箇中年男人,灰色中山裝,黑框眼鏡,正低頭看檔案。小滿認出了他——周領導。她走過去,把畫稿從牛皮紙夾裡取出來,平鋪在茶几上。周領導站起來走過來,彎腰看了好一會兒,又拿起附頁的配色方案翻了一遍。
“藤蔓繞衣帶是你自己加的想法?”
“嗯。敦煌原稿的飛天單獨繡出來有點空。吳秘書說要體現‘中國傳統文化和民間手藝特色’,飛天是傳統文化,藤蔓是民間手藝的根,把它托住,兩邊都襯上了。”
周領導沒有馬上接話,又低頭看了一會兒,指了一下飛天的手部線條:“這裡打算用什麼針?”
“斜針。”
“衣帶飄起來這一段呢?”
“散套針。從深到淺,天青在最邊緣,靠近身體的地方用石青,中間用淡青過渡。”
周領導點了點頭,直起身來。“可以。先做兩幅小樣,規格三十乘四十。小樣三月底前交就行,不用急。”他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年輕女人,“小李,你記一下。”小李應了一聲翻開筆記本。周領導又看向小滿,“小樣通過了,後面還要補八幅,總量一共十幅。那八幅七月底前交,秋天活動用。酬勞方面,小樣每幅一百五十元,兩幅三百。透過之後的大幅繡品每幅二百元,八幅一共一千六。材料費另算,憑票報銷。”
小滿在心裡算了一下——兩幅小樣三百,後面八幅一千六,加起來小兩千。她來北京之前,奶奶攢了一輩子才三十七塊八毛六。現在一幅繡品的酬勞,能頂顧建國一個多月的工資。她沒有在臉上露出來,只是點了一下頭:“好。”
周領導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吳秘書送她下樓,走到門口的時候說了一句:“周領導很少直接點頭的。”小滿說,“感謝領導們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負這份信任”。出了門,風迎面吹來,涼絲絲的,她深吸一口氣,把畫稿夾在腋下,沿著街往回走。心裡把那筆賬又算了一遍——小樣三百,後面的八幅一千六,材料費另算。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張寫著聯絡方式的紙條,指腹在紙邊摩挲了一下,繼續往回走了。
畫稿定下來了,接下來是備料。
小滿先去了一趟城南的老布莊。鋪子在一條窄街上,門面不大,櫥窗裡擺著幾匹疊好的素緞和綢料。掌櫃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先生,戴著圓框眼鏡,小滿說了來意,他轉身從櫃子裡取出兩匹布來——一匹月白素緞,蘇州來的,光滑細密,手指滑過去,布面泛著極淺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小滿彎腰湊近了看紋理,經緯密實,每一根絲都繃得均勻。“裁兩尺五。”她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匹啞光軟綢,顏色偏暖,適合她自己那幅帶藤蔓的稿子。“這個也裁兩尺。”
從布莊出來,她拐去了琉璃廠那邊賣針線的鋪子。鋪子在衚衕深處,她來過一次,記住了位置。櫃檯後面一牆的線軸,密密麻麻地排著,從深到淺,從暖到冷,像一整條彩虹拆開來掛在牆上。掌櫃是個中年女人,正坐在櫃檯後面分線,看見小滿進來,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買針還是買線?”“都買。”
針選了三號、五號和七號。三號最細,走衣帶邊緣的細線;五號中號,鋪面用;七號粗些,鎖邊和收針用。小滿各挑了兩盒,開啟盒子看了看針尖,直的,沒有歪,才放心放在櫃檯上。
線挑得最久。她在櫃檯前蹲下來,一瓶一瓶地看顏色。飛天的衣帶要用石青、淡青、天青三色遞進。她擰開石青的蓋子,把線頭抽出來,繞在手指上,對著窗外的光看,線在光線下泛著幽藍,不跳不浮。她又拉出淡青並排放在一起,兩色挨著,一個深一個淺,中間差得不遠不近,正好過渡。天青最淺,像雨後的天。她放下三瓶,又去看飄帶的顏色——鵝黃、淡金、淺褐。鵝黃不能太鮮,鮮了俗,她挑了一瓶偏啞的;淡金要有光澤,選了真絲線;淺褐用來做飄帶陰影處的過渡。藤蔓用墨綠、草綠、淡綠,花苞用胭脂、粉白、深紅。她一瓶一瓶地擰開、抽線、繞指、比色,並排放在一起看搭配。線頭在她手指上繞了又拆,拆了又繞,染了一指腹的彩色,淺淡地印在皮膚紋理裡。櫃檯上的線軸越摞越高,像一座小小的彩虹塔。
掌櫃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姑娘,頭一回見挑線挑這麼久的。”
小滿沒有抬頭,手裡正比著墨綠和淡綠之間的距離。“顏色差一點,繡出來就差很多。衣帶飄起來那段,用天青還是用淡青,出來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掌櫃沒再接話。小滿把最後一瓶放下,直起腰,活動了一下手指,挑好的線一瓶一瓶碼在櫃檯上,數了數,一共十二瓶。她又從櫃檯最上層的架子上要了一卷真絲繡線,比棉線貴得多,但光澤好,用來繡衣帶的主線條。問了價格,從口袋裡數出錢和票放在櫃檯上,把線和針瓶瓶盒盒裝進布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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