佇列裡的低語聲在第六個編號唸完之後短暫地頓了一下。前十名裡前六位都是男生,沈晴站在小滿斜後方,呼吸比剛才短了一拍。
田愛國的聲音沒有停:“024號,出列。”沈晴走出佇列。她跨出去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排名是第七位。
“037號,出列。”林小滿跨出佇列,站到沈晴旁邊。
“210號,出列。”又一個男生出列。
田愛國又唸了最後一個編號:“009號,出列。”劉紅英從隊伍裡面站了出來 ,鬆了一口氣。第十名站定。
他把紙板翻過來:“前十名的成績已經公示在黑板上,有疑問的可以到計分臺查詢。祝賀你們。明天返校,評比結束。”
操場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開始鼓掌,稀稀落落的,漸漸連成一片。趙紅梅和陳素素等站在佇列裡鼓掌,比自己拿了名次還要開心,鼓得比旁邊的人用力。
她聽見那些掌聲落在她耳朵上,像一陣風穿過楊樹林,不輕不重地蓋過她肩頭,然後散了,落在跑道邊緣,不再追她。
沈晴站在佇列前方,餘光掃到身旁的小滿。那封信,她猶豫過,把信紙折了又展、展了又折,最終投了出去。
她想過很多種結果——想過那個名字會被從名單上劃掉,想過那些議論會像蛛網一樣纏上她,想過她站在佇列裡的時候會被身邊的人用目光隔開。但那些都沒有發生。
037號站在那裡,成績單上清清楚楚寫著第八名。那些議論沒有留在任何一張紙上,沒有改變任何一個人名次,比賽是如此的公平,成績單是透明的,公開的,每一行都經得起核對,想讓人作弊都難。
她設想過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她站在那裡,有些後悔,為自己的小動作,也為自己的不甘。她想,如果當初沒有寫那封信,此刻她是不是會更加驕傲的站在這裡。她把目光從037號的背影上移開,落在前方。
首長站在操場邊,看完了全過程。他側過頭,往顧建國肩膀上拍了一下,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老熟人之間才有的那種隨便:
“老顧跟我說了,說你結了婚,生了三胞胎——三胞胎!你小子不聲不響的,人生大事一件沒落下。對對,說那姑娘還考上了大學,老顧打電話的時候平平淡淡,誰不知道那個時候他心裡早已開了花!哼!”
他笑了一聲,“你小子,當年,我想讓你給我當女婿,你說什麼?你說’我有婚約在身’?等了這麼多年,還是被你等到了!”
顧建國沒有迴避:“是。037號,第八名。”
首長疑惑的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點東西:“第八名?你媳婦?今天的第八名?”
顧建國點了點頭,驕傲的望著方隊前排那一列,目光定在小滿身上。
“你小子…你小子…..不得了呀!跟你爸一個德性!”首長重重的拍了拍顧建國的肩膀。
“那姑娘不錯,你等了這麼多年,沒白等。要不一會帶她來見見?”
顧建國沉默了片刻,片刻長得像一個還沒落地就被收住的呼吸:“現在不太方便。等回城安頓好了,我帶她上門。”
首長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行,那就定下了。到時候讓老顧給我打電話,對對,帶上你們的三胞胎。”
他沒有再往操場方向看,轉身往吉普車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別忘了帶上三胞胎!”然後他笑呵呵的上了吉普車,留下一片灰塵。
隊伍解散後,小滿一個人沿著跑道走了一段。顧建國沒有跟上來,也沒有叫住她。他站在操場另一側,跟田愛國說了幾句話,然後轉身朝營房方向走了,步子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風從楊樹梢穿過來,把她後頸的碎髮吹起來,她抬手別到耳後,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營房的燈一間一間滅下去。有人已經睡著了,有人在興奮的低聲說話,有人在收拾明天帶走的東西。小滿坐在床沿上,把那套穿了十四天的迷彩服疊好,放平在枕邊。窗外的風還在響,明天早上他們就要離開這裡了。
趙紅梅翻了一個身,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明天幾點起”,小滿說“六點”,趙紅梅沒有再問,呼吸又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