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正側著頭跟趙振華說話,午後的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把眉骨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顧建國的目光定住了。二十年前的,他十歲左右,父親帶他去南方,林家的院子,去看那個裹在襁褓裡的小女孩。
他站在堂屋裡,腳底下是夯實的泥地,空氣裡飄著柴火和稻草的氣息。
一個年輕女人從裡屋端了一碗紅糖水出來遞給他,笑眯眯地說:
“這就是建國吧,長得真壯實。”
他端著碗喝了一口,糖水是甜的,薑絲的暖意從舌尖一路滑到胃裡。
那個味道他記了二十年。
那年他在林家待了兩天。那女人問他餓不餓,他說不餓,到了下午肚子卻不爭氣地叫了。
她笑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餃子端上來的時候熱氣糊了他一臉,白菜肉餡的,皮薄餡大,咬開一口湯汁燙嘴。
他埋頭吃了二十個,放下筷子的時候抹了一下嘴:“嬸嬸,您包的餃子真好吃。”
她正在擦灶臺,聽見這話回過頭來,笑了一下。“喜歡吃就好,”
她說,“長大了要記得我們的小滿滿呀。”
他那時候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只記得“小滿滿”三個字,像一粒種子落進了土裡。
長大後,他去了西北,在戈壁的夜裡偶爾會想起那盤餃子的味道,想起那個襁褓中的小女孩。想象她長大的樣子,是不是跟她媽媽一樣?
想象她二十歲的時候,會不會來找自己?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後一次吃她包的餃子。
也沒再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直到很多年後,在西北那個夜晚,他咬開小滿包的餃子,白菜肉餡的,湯汁燙嘴。
他慢慢嚼著,忽然停了下來。
那個味道從舌根底下翻上來,和二十年前他在南方那個院子裡吃到的,一模一樣。
還好,他等的人終於來了。
此刻那個女人就站在二十步開外的地方,側著頭跟趙振華說話,嘴角彎著。
二十多年過去了,她老了一些,臉頰瘦了,眼角有了紋路,但五官輪廓、她笑起來的樣子都沒有變。
他偏過頭看了小滿一眼。
她正奇怪地看著他,目光平靜:“怎麼了?走吧,下午還要趕路。”
顧建國還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那個女人已經坐進了副駕駛,車門關上,車窗後面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車子駛出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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