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本來正專心對付盤子裡那隻生醃蟹,筷子剛夾起一截蟹腿,冷不丁被點了名,忙放下手中的筷子:“伯父,您太抬舉我們了。彩禮這事,說到底還是兩家長輩拿主意的事,我跟建國做晚輩的,坐在旁邊幫著看看就行。真要讓我們提什麼,倒顯得我們不懂規矩了。我這邊後面幫著準備陪嫁就行。”
她轉頭看了趙知一眼,話鋒輕輕一轉:“不過有一句話我倒是想說。知知嫁的是懷遠這個人,只要懷遠往後待她好,比什麼都實在。至於彩禮怎麼定,都聽長輩們的,長輩們說了算。”
“哎,行,”許女士應了一聲,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往前推了推。
面朝趙振華和宋玉珍:“玉珍姐,你這話說得實在。不過呢,我們家的情況,跟普通人家不太一樣。這些東西我早就備下了,今天既然說到這兒,我就交給知知了。”
她拍了拍檔案袋,語氣像在說一件早就安排妥當的家事:“我在羊城有棟花園洋房,離軍區醫院也近,一直有人看管。來之前我讓人重新收拾過了,傢俱也添了一套,我昨天去看了,收拾得不錯。要是孩子們不嫌棄,這個房子就給他們做新房。這個是房子的資料,這個就給知知了。住著方便,知知上下班也近。”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京城那邊,懷遠爺爺給他留了個四合院,在城東。之前小滿他們那個四合院裝修的時候,懷遠也跟著把他那套收拾出來了,格局跟小滿他們那個差不多。小兩口要是回京城,就住那邊,自在,也不用跟我們擠。你們隨時去京城,也有個住處。”
許女士沒停,順手又指了指那個檔案袋:“彩禮的事,我跟老宋也商量過了。除了羊城這套房子,另外還備了些東西——現金、首飾、黃金,還有一些老物件,都是家裡早年存下來的。”她語氣平常,“那些首飾和黃金,帶著不方便,都存在香港的銀行裡。資料都在這檔案袋裡,回頭讓知知自己收著。這些東西,往後就是她的了。”
可“老物件”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趙振華和宋玉珍都聽出了分量。許女士是資本家的女兒,她口中的“老物件”,不是尋常人家能想象的東西。
宋玉珍聽得忙站了起來,把檔案袋往回推:“這可使不得,這些東西太貴重了。彩禮按照我們羊城的規矩來就行。”
許女士也跟著站了起來,一隻手按住宋玉珍的胳膊,另一隻手又把檔案袋往前推了推:“玉珍姐,你聽我說。這些東西我早就想撒手了。你是不知道,我這個人最怕的就是管這些事。賬本、地契、保險箱,光是記都記不過來。我家這情況你也知道,老宋忙,又不幫我,這一攤子事情還跟我劃清界限。沒辦法就委屈了兒子,當年被他爸硬拽回來接手那一攤子,心裡還老大不樂意。這些東西擱在我手裡,我天天操心,覺都睡不踏實。交給知知,我就鬆快了。往後我就管管孫子、打打麻將、逛逛街,別的什麼都不想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像是真要把什麼擔子卸下來一樣。
宋正邦在旁邊接了一句:“親家,趙主任,我們家的情況估計你們也清楚一些。我家這位呀,不想理事,打從懷遠接手那攤子起,就唸叨著要當甩手掌櫃。這些東西是家裡的一點心意,跟別的沒關係。這些遲早都是給孩子們的,早給晚給都一樣。”
宋玉珍看了看趙振華,趙振華沒有點頭。沉默了一會才說了句:“這個是給知知的,看知知的意見吧。”
“叔叔,阿姨,”趙知開口了,“這些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她不能收。她跟宋懷遠只是協議夫妻,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各過各的,互不相欠。
哪怕不是協議夫妻,這麼大的家產一下子全給到她,她心裡也不安。
她只想做個快樂的趙醫生。
許女士擺了擺手:“知知,你嫁到我們家,這些東西就是你的。跟貴重不貴重沒關係,是心意。你要是不收,阿姨這心裡反倒擱著事。這些東西你拿著,也不用你管,懷遠在香港那邊有職業經理人。”
宋懷遠伸手把檔案袋拿了過來,放在趙知手邊,語氣不輕不重:“給你你就拿著。”
趙知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那點弧度還是那麼似笑非笑的。
她咬了咬牙根,又看向宋玉珍,眼神里滿是抗拒。宋玉珍微微點了點頭,讓她先收下。
檔案袋擱在她手邊,卻像一塊燙手的山芋。
大家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話鋒突然轉到婚期上。
許女士興致高,說到興頭上,放下筷子,兩隻手在胸前比了個手勢:“我琢磨著,把日子定下來,就趕緊辦。懷遠今年也不小了,知知工作穩定,兩個孩子感情也好。我想著,要不就在羊城辦一場盛大的婚禮,把兩邊親戚都請來,熱熱鬧鬧的。”
她這話一齣口,趙知端杯子的手停住了。宋懷遠夾菜的筷子也懸在半空,他側過頭看了趙知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碰了一下。那一瞬間很短,但兩個人都從對方眼裡讀到了同樣的意思。
宋懷遠先開的口。他放下筷子,語氣溫和但很堅定:“媽,阿姨,我跟知知商量過了,我們不想辦。”
許女士愣了一下:“不辦?那怎麼行?”
“嗯。”宋懷遠說,“就領個證,兩家人一起吃頓飯,簡簡單單的就行。知知工作忙,我那邊事情也多,大操大辦太折騰。日子是我們自己過的,又不是給別人看的。”
“是的,阿姨。”趙知配合地點了一下頭:“我們真的不想大辦。簡單一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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