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秀打量著這位面如冠玉的公子——
秦昀,字白匣,取“白光出匣,糜自不塵”之意。
秦白匣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扇骨該是用的象牙,在火紅燈籠下泛著淡紅色澤的光,有種晶瑩剔透的感覺,扇面繡著一幅名畫,像是溪山先生的手筆,上面鋪了層金粉。
身邊跟著幾位或穿月白長衣、或穿紫青圓領,頭戴方巾的書生,個個眼高於頂,彷彿自己謝靈運在世般,不拿正眼看人。
其中一個書生穿著交領右衽書生袍,繫著黑色綴珠腰帶,頭戴一頂紅紫瓜皮帽,和秦白匣並肩而行,面色稍白,眼神有些冷淡。
上官秀掃了一眼這人的瓜皮帽,帽簷壓得很低,裡面應該沒頭髮,或者說,裡面藏著根金錢鼠尾辮。
呵,一隻北朝剃了發的狗。
“秦白匣,”上官雲淡淡道,“詩詞一道,本就自由觀心,青樓狂生說不好,莫非便一定是不好?世間人眼光多有偏頗,寧小公子跟他辯一辯,這又何妨?”
寧北梔挺起胸脯,小臉繃得很緊。
姜司雪攙著她的手臂,眼神有些無奈,但旋即又瞪了青樓狂生一眼。
這個狂生她也是有所耳聞的,名氣很大。
名叫杜梓,字牧憂,祖父是復業年間內閣首輔杜信儕,信公去世後,父早喪,久未中舉,家道中落。
這人好詩詞,好美婢,好嫖好賭,好吃喝,混跡青樓多年,以“相門翩翩公子”自居,敗光祖產後,常年以字畫為生,偏又因為出身,對誰都瞧不上,得了一個‘狂生’名頭,成了秦淮河笑談。
但首輔之孫畢竟是首輔之孫,中舉須做八股,他言不屑為之,不過那一肚子才華也不是假的,據說此人能倒背《昭明文選》與《詩說》。
所以秦淮河不少詩會,還是會邀請此人,算是詩會談資之一。
又有才華,脾氣又犟又臭,也不怕得罪人,貴人和眾才子念在信公面子上,也不會真跟他計較,今夜選他當這個守門人,算是七位評委有心了。
姜司雪的瞪眼在青樓狂生眼裡毫無用處,他捻了捻灰白鬍須,老神在在道:
“你們想進去隨時可以進去,你們出身高貴,老夫擋不住,擱三十年前,老夫比你們還狂,但詩不行就是詩不行,就算皇帝來了,不行還是不行,你的詩,”他眼睛瞥了一眼寧北梔,“連下品都稱不上!”
寧北梔本就紅了的眼睛,霎時愈發酸了,像汩湧出來的泉水,水汪汪一片,貝齒緊咬下嘴唇,氣得胸脯不斷起伏。
姜司雪想拉她走,但拉不動,小姑娘氣呼呼地釘在這兒,有種忠臣被冤枉了,只想一頭撞死在金鑾殿以示清白的感覺。
姜司雪只得趕緊扶額安慰,“這破老頭瞎說呢!你的詩我又不是沒看過?府上誰沒看過?哪個不說好?我們讀的詩多,還是他讀的詩多?你聽他的幹什麼……”
老頭靠著椅背,腳搭在桌案,嘴裡‘嘁’了一聲。
一番話說得極有氣勢,之前被他批判,擋在屏風外的一眾寒門士子,之前還覺得挺委屈,這時候反倒有一種與有榮焉的感覺,微微抬著下巴,掃視著場中權貴。
秦白匣聽著上官秀和青樓狂生的話,嘴角笑了笑,瞥了一眼姜司雪和寧北梔,倒也沒戳穿二人的女子身份,只當這二人是鎮國侯府上女眷。
清貴文官子弟和勳貴子弟天然不對付,尤其是他父親和鎮國侯早就在朝堂鬧得不可開交。
眼前擺著一個能給鎮國侯最寵愛的兒子打上一個‘水平太次不承認,還大鬧南北詩會’名號的機會,他可不會錯過。
‘啪’的一下收起摺扇,秦白匣朝上官秀笑道:“玉山兄,狂生杜前輩是柳大學士親點,坐鎮此處,防止有人竊取今夜南北盛會的大風流,杜前輩自然是金口直斷,若是個個都這般難纏,那杜前輩還看不看其他才子的詩了?詩詞不行便往後退,莫要擋著才子們的道。”
上官秀揚起下巴冷笑一聲:“秦白匣,詩詞一道,若皆工於句,疏於情,只管平平仄仄,不論人心起伏,只論此時此刻的遣詞造句,不論他時他日的蔚然大觀,那這詩詞一道未免也太狹窄了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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