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廠是集體性質,獨立核算,每筆開支都有百貨大樓彭主任和後勤處老黃的雙簽字。每一分錢都在公賬上,誰私吞了?你政工科要是覺得後勤處審計科長徇私舞弊,你現在就去師部告他。”
劉幹事手裡捧著那個沉甸甸的紙夾子,手指翻了兩頁,上面的大紅印章鮮紅奪目,防偽鋼印清清楚楚。
他心裡直打鼓。
後勤處的賬目審查是出了名的嚴苛,老黃那個閻王脾氣,連師長批條子買汽油都要卡死手續,怎麼可能給沈明珠做假賬。
“顧營長,賬目的事好說……可成分呢?”
劉幹事硬著頭皮,把聲音壓低,生怕旁邊的軍屬聽不真切,又怕顧崢當場發作。
“匿名信裡抓著沈明珠同志的家庭成分不放。舊資本家後人的底子,現在搞這麼大陣仗,外面風聲很緊。”
“政委今早也看到了信,電話直接打到我們科裡,要求必須在兩天內給出交代。顧營長,你現在是副團職考察的關鍵期,要是沈明珠同志不暫時停職接受調查,你這個考察……”
劉幹事頓了頓,嘆氣道:“可能今天下午,組織上就要把你的材料撤回來。”
遠處樹後頭,蘇曼穿著一件灰布罩衣,圍著圍巾,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這邊。
她早上特意早起,藉著去水房打熱水的由頭溜過來,就是為了親眼看沈明珠被政工科帶走。
只要沈明珠被帶去審查,向陽廠一封門,顧崢就得在全師大會上做檢查,前途盡毀。
到時候顧崢就會明白,娶一個資本家的閨女到底要倒多大的黴。
可下一刻,顧崢的話讓她腳底板發寒。
顧崢連看都沒看劉幹事遞過來的紙,抬手扯開軍裝領口的一顆銅釦。
“用不著撤。”
顧崢面無表情,聲調不高,卻帶著一股野地裡行軍的肅殺勁兒。
“我顧崢十六歲當兵,身上的傷疤夠縫一件馬甲。我的副團是拿命打下來的,不是靠低三下四求來的,更不是靠委屈自己媳婦換來的!”
顧崢上前一步,影子將劉幹事整個人蓋住。
“我媳婦沈明珠清清白白。向陽廠為軍區做被服,那是正經的軍屬自救、支援生產!這身軍裝我脫得起,今天誰敢憑几張見不得光的破爛紙往她身上潑髒水,我顧崢就扒了他的皮,一查到底!”
聲音順著巷子傳出去,震得水井臺邊的水桶嗡嗡作響。
樹後面的蘇曼手指摳進樹皮裡,指甲蓋翻起,疼得鑽心。
她想不明白。
顧崢瘋了嗎?
那是副團級!
全軍區多少人熬白了頭都爬不上去的位子,他竟然為了一個離過婚、成分有問題的女人,說脫軍裝就脫軍裝?
蘇曼眼眶通紅,咬得嘴唇發白,一股說不出的嫉妒像火一樣在心口燒。
憑什麼沈明珠能讓這樣一個男人拿命去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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